第八十章 火种入心
西栅门，李记杂货铺。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悲愤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如同地底的暗流，在李大柱胸腔里艰难地涌动、积聚。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妈会死在地窖外面，自己也会像耗子一样被抓走！这飞鸟…………不能只攥在自己手里！
他猛地抬起头，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地窖角落，一个破瓦罐里，藏着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小包晒干的、品质最好的新会陈皮。娘说，这是留着救命，或者…………给爹办后事的。李大柱抓起一把干硬、油亮的橘皮，又抓起那把小小的飞鸟木片，将它们一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攥进手心！
他摸索着爬到地窖入口下方，侧耳倾听。砸门声似乎远了些，外面只有娘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机会！李大柱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顶开头顶那块沉重的盖板！
心跳如鼓。他颤抖着，将那只紧攥着木片和陈皮的手，从门板下方一道稍宽的破损缝隙里，小心翼翼地伸了出去。然后，猛地松开！
几片干瘪的陈皮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木片，悄无声息地滚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混在尘土和落叶里，毫不起眼。
他做到了！他把火种…………丢出去了！不管是谁…………捡到它！捡到它！
“穿山甲”无声地滑进来，带进一股冰冷的潮气。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远面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掌心躺着一小片干瘪的陈皮，以及一枚被陈皮碎屑包裹着的、边缘沾了些许泥土的飞鸟木片。
林远的目光瞬间锁住。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那片陈皮。指尖传来陈皮特有的油润感，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刻意摩擦过的粗糙痕迹。
是李大柱！西栅门李记杂货铺！那个被反复蹂躏、刻着血字的门户！他把保安队重点布防的位置…………送出来了！这枚陈皮，是地图，是情报！是沉寂死水下，第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回应！
“远哥，还有这个。”“穿山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又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小纸卷。
林远展开。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墨迹很淡的字，显然是仓促写就，带着书写者的恐惧与决心：
“魁疯，掘地寻杖，疑在旧书堆得图。”
轰！
林远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张天魁掘地三尺！他在找权杖！他…………可能真的从那些故纸堆里找到了什么线索！难怪如此疯狂！李大柱冒死传递的，不仅是布防图，更是张天魁癫狂的核心秘密！
船屋内死一般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林远深不见底的眼瞳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船屋厚重的木板，穿透了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投向了魁星楼的方向。张天魁，你以为你抓住的是权杖？不，你抓住的，是勒死你自己的绞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歌声，如同穿过层层水幕的月光，隐隐约约地从浓雾弥漫的江面上飘荡而来。那歌声断断续续，带着疍家特有的古老苍凉的腔调，正是阿彩离去前留下的那半句咸水歌谣的调子！但这一次，歌声不再微弱叹息，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如同暗流涌动般的韧劲，并且…………不止一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哦……”
“……人心向背……是……是根由……”
林远猛地站起身！
飞鸟木片…………李大柱的陈皮地图…………疍家船上的咸水歌…………张天魁掘地寻杖的疯狂…………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穿透浓雾的歌声串联起来，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死水之下，暗流已成。
星火点点，已在心田点燃。
风雷之声，已在浓雾之外隆隆作响。
梁老师，您看见了吗？
火种，已入民心。
时机——
就在眼前！
魁星楼的书房。
“魁爷，查遍了…………那图上朱砂点的几个地方，西头的破土地庙、南街老水井、还有…………还有李记杂货铺的后院，都…………都掘地三尺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除了挖出几坛子发臭的咸菜和耗子窝…………毛都没有！”
“废物！”张天魁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枯瘦的手指差点戳到马三的鼻梁上，“图！图是真的！权杖一定在！再给我挖！把整个横街翻过来！拆屋！拆屋也要找出来！”他胸腔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还有…………那些刻了血字的刁民！都给我重新过一遍刑！撬开他们的嘴！权杖的下落！林远的藏身地！说！给我说——！”
就在这时——
砰！啪——！
“那是什么声音？”
不是枪声。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短促的欢快，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砰砰啪啪”，隐隐约约，似乎从睦洲镇更远的方向传来，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人声喧哗。
张天魁和马三同时僵住。
“爆竹声？”张天魁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了毛！“放他娘的狗屁爆竹！谁？谁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放这晦气东西？给老子抓起来！毙了！立刻毙了！”
更刺眼的，是贴在对面街巷斑驳砖墙上、早已褪色卷边的一张残破标语。那上面，用粗劣的墨汁写着四个曾经也点燃过热血的大字：
“抗战到底！”
“爆竹……抗战到底……”他喃喃着，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脑海，让他浑身冰凉。不！不可能这么快！他的横街！他的王国！他还没找到九龙权杖！
“马三！”他猛地缩回身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去！立刻去镇公所！找周扒皮！问清楚！外面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