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旗帜与癫狂
林远盘膝坐在离遗体不远的一块冰冷礁石上。
“磐石,东西确认安全送抵了?”山鹰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岩穴的死寂。
磐石叔重重点头,拍了拍胸口,声音同样嘶哑:“‘老龟’回信了,东西已交到‘老掌柜’(上级代号)手上!万无一失!”
“林远同志。”
林远紧闭的眼睑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但那疲惫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名为“责任”的冰冷火焰。
“老梁走了。”山鹰的声音沉痛而肃穆,“新会地区地下工作的重担,不能空悬。组织决定,由你,林远同志,暂代老梁的职务,负责横街及周边区域地下工作的领导指挥!”
岩穴内瞬间落针可闻!连伤员的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林远的身体似乎也僵住了。巨大的冲击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暂代梁振邦的职务?领导横街?这个担子太重了!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先生睿智的目光,沉稳的指挥,仿佛就在眼前……他?他能行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和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眼前阵阵发黑!
“山鹰队长……”磐石叔忍不住开口,声音艰涩,“林远他……伤还没好……横街那边……”
“这是组织的决定!”山鹰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如同火炬,灼灼地钉在林远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林远同志对横街的熟悉,他的决心,他的能力,组织看在眼里!这枚铜扣,”他指向红布上那枚染血的信物,“是老梁的选择,也是组织的选择!”
山鹰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凝聚力量的重压:“老梁的血不能白流!阿福的血债只是开始!张天魁这条疯狗只会更疯狂!横街的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悲伤!必须有人站出来!扛起这面旗!”
“扛起这面旗……”
山鹰的话,如同惊雷,在林远混沌的意识中炸响!先生最后的嘱托……阿彩绝望的眼神,刘炳仁宁死不屈的身影,算盘张父女的苦难,还有那些在饥饿和谣言中挣扎的百姓……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被惶恐占据的心上!
梁老师用命换来的位置……组织的信任……千千万万双期盼的眼睛……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合着沉重的责任感和一种破茧重生的力量,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软弱!梁老师未竟的事业!他林远,接过来!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他面向山鹰,面向梁振邦的遗容,面向岩穴内所有注视着他的目光,嘶哑却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灵魂深处挤出的重锤:
“我……林远……服从组织决定!”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横街这面旗……我扛!”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用生命和鲜血承载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岩穴内,磐石叔眼中的担忧化作了激赏和力量!“穿山甲”等人挺直了腰背,眼神中重新燃起战斗的火焰!
“好!”山鹰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更深的肃杀取代,“时间紧迫!林远同志,你的第一个任务:立刻处理老梁留下的油纸包!里面的东西,关系到整个新会地区地下组织的安危!必须由你亲自处理,立刻销毁或转移!绝不容有失!”他指了指梁振邦胸前那个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的油纸小包。
林远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剥开被血浸透、变得粘腻的油纸和防水布。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刘金。只有几页薄薄的、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绘着复杂线条的简易地图。纸张上的字迹,林远认得!正是梁振邦那工整而有力的笔迹!上面记录的,是一个个化名、代号、联络点、接头暗号……是整个新会地区地下组织网络的命脉!是无数同志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秘密!是梁老师至死都要保护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冲击瞬间攫住了林远的心脏!他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梁老师……用他的胸膛……他的生命……保护了这个!他林远,接过的不仅是领导职责,更是这沉甸甸的、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秘密!
“处理好了?”山鹰走过来,声音低沉。
林远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如铁:“人在,东西在!”
山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好!磐石,穿山甲,立刻安排转移!银则山不能久留!按备用计划,分三路,化整为零!目标:疍家湾芦苇荡!林远同志随我一路!立刻行动!”
魁星楼顶层,烟室。
奢靡的烟雾被一种更狂躁、更污浊的气息取代。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被砸碎的翡翠烟枪残骸、倾倒的酒瓶和撕碎的账本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烟草的焦糊味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戾气。
“权杖!我的九龙权杖!在哪?!在哪?!”张天魁猛地抓起一个青花瓷瓶,狠狠砸向墙壁!哗啦一声脆响,瓷片飞溅!“废物!都是废物!马三!你个废物!连个林远都抓不住!连个死人都看不住!阿福!死得好!死得好!哈哈哈……”
他狂笑着,声音却如同夜枭啼哭,令人毛骨悚然。笑着笑着,他又猛地扑到桌案前,疯狂地翻找着那些被撕碎的账册,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账本!黑账!张福贵的黑账呢?!一定是刘炳仁那个老东西!藏起来了!挖!给我挖出来!把刘家的祖坟再挖一遍!把祠堂的砖全拆了!”
“魁……魁爷……”师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刘家的人……现在……现在都疯了……祠堂那边……根本……根本靠近不了啊……”
“废物!饭桶!”张天魁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师爷,吓得师爷扑通跪倒在地!“靠近不了?那就放火!烧!把祠堂给我烧了!把那些敢反抗的贱民统统烧死!烧!烧出我的权杖来!”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抓起桌上一个沉重的铜镇纸,就要朝师爷砸去!
就在这时!
砰!
烟室的门被猛地撞开!马三脸色铁青,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魁爷!乡上的‘龙泉小学’……被……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
张天魁的动作猛地顿住,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的绿光:“找到了?!权杖?!还是黑账?!”
“都……都没有!”马三的声音带着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是……在……在梁振邦那个死鬼的宿舍床板夹层里……发现……发现了这个!”
“一面红色的旗!九龙营的飞鸟!他们……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一直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就在这横街!就在这学校!梁振邦!林远!那些蒙面人!都是与我为敌!他们要夺老子的权杖!要夺老子的横街!要老子的命!”
“杀!杀光他们!”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唾沫星子横飞,“封锁横街!秘密搜遍整个龙泉乡,往睦洲方向的各个路口都给封锁,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挨家挨户给我搜!挖地三尺!所有可疑的人!跟梁振邦有过来往的!跟林远认识的!跟刘家沾边的!统统抓起来!严刑拷打!老子就不信!挖不出权杖!挖不出那班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个酒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点燃了他眼中更加疯狂暴戾的火焰:
“九龙权杖是老子的!横街是老子的!谁也别想抢走!林远?老子要把你们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魁星楼的阴影里,疯魔在狂舞。
而更深的黑暗中,一面血染的红旗,已由一只染血的手臂,在惊涛骇浪中,悄然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