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账册缺角藏鬼影
赵大刚蹲在桌边,眼睛瞪得像铜铃,还在回味着刚才送信的经历:“梁老师,您没瞧见杜会长那脸色!他一看那账册上写的,什么省府拨下来修堤的银子被周扒皮和张天魁三七分了,什么给前线将士的募捐款进了魁星楼的小金库,还有给省城特派员的‘孝敬’数目…好家伙!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桌子拍得震天响!连说‘无法无天!天理难容!’拍着胸脯说,就算拼着商会副会长不当了,也要把这血状递到省城那位铁面参议员手里!天亮前,保证送到!”
“梁老师,周世昌和张天魁…暂时动不了我们了?”阿彩忍不住轻声问,带着一丝期盼。
“釜底抽薪,棋是落下了。”梁振邦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船舱内的空气似乎又沉凝了几分,“杜副会长那边,是条明路。省城那位参议员,素来与特派员不对付,这份血证,就是他手中最利的刀。周世昌接到省里的质询电话,惊慌失措,勒令保安队收手,张天魁也被迫暂时偃旗息鼓…这都在预料之中。”
“但这只是暂时的风平浪静。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马三最后那句话,像毒蛇一样咬在张天魁和周世昌的耳朵里——‘通匪’!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抓住、也最想抓住的‘把柄’!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这点不放!这撕下来的账册一角,就是他们嗅到血腥味后,留下的第一个爪痕!”
“金算盘临死反扑,他知道账册落到我们手里的后果!他撕下的这一角,必然是账册里最关键、也最要命的部分!可能是某笔无法抹平的巨额亏空的具体流向,也可能是牵扯到省城某位真正巨头的铁证!总之,是周世昌和张天魁最害怕曝光、也最想销毁的命门!”
他放下纸页,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急!更怕!怕杜副会长那边的血证先一步捅破天!所以,他们一定会抢时间!在省城的反噬彻底砸下来之前,在龙口秘藏被我们找到之前,先下手为强,彻底坐实我们‘通匪’的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杀人灭口,销毁一切!”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所有人的心头。短暂的喘息,竟是暴风雨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那怎么办?”赵大刚挠着头,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两条路。”梁振邦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沉稳如山,“第一条,守!守株待兔。周世昌和张天魁必然疯狂反扑,目标直指阿九!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栽赃陷害,甚至不惜制造更大的血案扣在我们头上!我们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稳住阵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账册副本和万民书原件!同时,密切注意镇公所和魁星楼的动静,尤其是省城特派员那边的反应!杜副会长那边是明棋,我们这里就是暗桩,互为犄角!”
“第二条,”他收回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向角落里的刘炳仁,以及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红木匣子,“攻!釜底抽薪还不够,我们要直捣刘龙!找到九龙营先辈留下的龙口秘藏!那里面的东西,无论是当年义军积攒的反抗资本,还是指向更关键证据的信物,都将是压垮张天魁和周世昌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我们凝聚民心、点燃燎原之火的真正火种!”
刘炳仁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抱着匣子的手紧了紧,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忧虑,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刘老,”梁振邦走到老人面前,语气带着恳切与尊重,“时机紧迫,刻不容缓!您守护的秘密,是横街万千穷苦人唯一的指望了!九龙坑尾,龙口所在,究竟指向何处?宗谱密卷里,还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刘炳仁小心翼翼地取出密卷。
“龙口…龙口…”刘炳仁喃喃着,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代表龙泉涌上游的一个位置,那里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石…门?”
“石门!是石门!”阿彩认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九龙坑尾上游,龙泉涌拐进第三怀山那片乱石滩!老辈人都叫那里‘鬼见愁石门’!”
线索瞬间串联!宗谱密卷的朱砂点标记、木牌背面的石门刻痕、老人口中的“龙口”、还有阿彩指认的险地“鬼见愁石门”!
龙口秘藏,极有可能就在那凶险的“鬼见愁石门”之下!
“好!”梁振邦猛地合上宗谱密卷,眼中燃烧起锐利的光芒,“龙口已现!事不宜迟!阿九,你和大刚立刻准备!趁张天魁和周世昌被省城质询弄得焦头烂额、暂时不敢大动干戈的间隙,我们打一个时间差!天亮之前,探一探那‘鬼见愁石门’!”
他看向林远包扎的手臂,眉头微蹙:“你的伤…”
“皮肉伤,死不了!”林远挺直腰背,右拳紧握,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火焰和决绝,“钥匙在我身上,九龙营的火种,该由我们去点燃!”他看向赵大刚,“大刚!”
“在!”赵大刚猛地站起,胸膛拍得砰砰响,“水里火里,跟着九哥!”
“阿彩,”梁振邦转向她,“你留下,照顾旺仔,守住这里!这是我们的根基,也是退路!若有异常,立刻按约定信号示警!”
就在众人心潮澎湃,准备行动之际——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拍门声,如同丧钟般骤然炸响在石鼓滩寂静的夜空!拍的不是他们藏身小艇的舱门,而是不远处岸边那间废弃渔寮的破木板门!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惊起一片夜栖的水鸟!
“开门!保安队查夜!快开门!”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老子砸了!”
是刘队长那公鸭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和戾气!
船舱内所有人瞬间变色!刚燃起的火焰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保安队?他们怎么会找到这石鼓滩来?!而且目标直指那间废弃渔寮!难道…行踪暴露了?!
“抄家伙!”赵大刚低吼一声,就要去摸藏在舱板下的砍刀。
“别动!”梁振邦厉声喝止,“刘老!委屈您了!阿远,大刚,立刻带刘老和宗谱密卷下水!从船尾暗舱潜出去,贴着水底暗流,绕到下游红树林藏身!阿彩,熄灯!抱紧旺仔,躲到最里面隔舱板下!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抓起桌上那份“万民书”草稿和账册副本,塞进怀里。同时,一把抄起旁边一个装满晒干陈皮的麻布口袋,又飞快地从药箱里抓出几味散发着浓烈辛香气味的草药,胡乱塞进口袋,然后迅速脱下自己沾着药渍的长衫,换上了一件挂在舱壁、带着浓重鱼腥味的旧蓑衣!
拍门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显然不止刘队长一人!
“长官…长官明鉴啊!”梁振邦缩着脖子,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把手里那袋气味冲天的“货”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的就是个…走水路的药材贩子…陈皮…还有…还有给猪退热的土方子药…贪图便宜…借这破地方…歇…歇个脚…”他故意把“猪退热”说得含糊又大声。
“药材贩子?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看你就是‘匪谍’!给我搜!里里外外仔细搜!还有那条破船!”
几个保安队员如狼似虎地就要往渔寮里冲,另两个则端着枪,朝着梁振邦身后河滩上拴着的那条乌篷小船走去!
船舱内,熄了灯,一片死寂的黑暗。
阿彩能清晰地听到那越来越近的靴子声!
完了!要被发现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猪退热”
解读:
紧急伪装的借口:这是梁振邦在保安队逼近、千钧一发之际,临时编造的、掩盖真实身份和行为的借口。他利用手边现成的陈皮和草药(可能确实有清热解毒功效,但绝非“猪药”),将其说成是“给猪退热的土方子”,目的是:
解释自己为何深夜出现在偏僻的石鼓滩(贩运廉价土药)。
解释船上可能残留的药味(尤其是他临时塞进袋子的几味辛香草药)。
降低自身价值感和威胁感(贩猪药的,非重要人物)。
迎合保安队员可能的认知水平(认为贩猪药的低贱且无关紧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