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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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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蚬船藏身

“呼……呼……”林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这木牌遇水显色,那就试图在木牌上找出更多线索。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

“沙啦!”

身后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脚踩在湿滑淤泥上的声响!林远盯着声音来源处,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看不到什么。

错觉?是风?还是……追兵没走干净?

几息之后,除了风声雨声,再无动静。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却挥之不去。不能再待下去了!这地方太危险!他必须立刻离开!

林远忍着疼痛,不知走了多久,便来到了咸鱼栏!这里不是想象中的规整码头,而是沿着河涌岸边歪歪扭扭搭建起来的巨大棚户区。这污水横流,混杂着鱼鳞、内脏和排泄物的恶臭,即使在这瓢泼大雨中也无法完全冲刷干净,反而被雨水搅动,蒸腾起一股更加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咸腥、腐烂和霉变的复杂气味。

这里就是龙泉乡最底层、最混乱的角落之一,穷苦渔民的聚集地,也是“共和院”势力相对薄弱、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

这个地方似乎让林远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这里人多眼杂,棚屋船屋交错,地形复杂,或许……能找到一个暂时藏身的地方?就在他靠近一丛特别茂密的芦苇荡时,脚下突然一滑!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岸边的淤泥里。

完了……他绝望地想。这动静,足够引来附近任何人的注意了。

“谁?!”

果然!一个带着警惕和惊疑的年轻女子声音,猛地从旁边那堆废弃的破渔网后面响起!

林远抬起头看到了那双眼,是刚才芦苇丛里的那双眼睛!

少女警惕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他肩头那被泥水浸泡、依然洇出暗红色血迹的破布条,扫过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他沾满污泥、紧握着什么东西的右手。她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你……”少女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重的疍家口音,“你不是横街那个……被魁爷悬赏的林远?”

林远不禁心头一颤:这女仔认识我?瘦削的脸型,小麦色的皮肤,扎着马尾辫,十七八岁的年纪。是敌是友?如果她喊人……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林远的意料。

“别出声!跟我来!”她的声音急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共和院’的狗刚过去,随时可能回来搜这边!不想死就快起来!”

少女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鱼腥和皂角的味道。林远能感觉到她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但她的动作却异常坚决。

没有选择。林远放弃了抵抗,用尽残存的力气配合着少女的搀扶,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少女架着他,半拖半抱,几乎是扛着他沉重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那堆破渔网,朝着咸鱼栏更深处、靠近河涌边缘的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挪去。那边停着一艘更破旧不堪的渔家船。

“快!钻进去!”少女急促地催促,声音带着喘息。她费力地掀开船篷边缘一角垂下的、同样污秽不堪的油毡布,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爬进去的狭窄入口。

“别动!别出声!”少女的声音紧贴在林远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一丝颤抖,“追你的狗就在附近!”

外面,果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声,越来越近!

“妈的,刚才好像听到这边有动静?”

“仔细搜!魁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百大洋呢!”

“这破咸鱼栏,臭气熏天!那小子挨了马三爷一刀,流那么多血,肯定跑不远!”

“操!又没人!真晦气!”

“去那边看看!那小子八成沉河底喂鱼了!”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销声匿迹。

“呼……”少女确认外面安全后,长吁一口气,身体软软地靠在了冰冷的船篷壁上,发出细微的、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少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和探究,“你怎么惹上张天魁了?还挨了马三的刀?”

“……火拼……救人……”

“救人?在横街救人?你胆子不小……”她顿了顿,似乎在黑暗中审视着林远,“我叫阿彩。这船是我阿爸留下的,平时就用来运点小蚬子,没人注意。”

“谢…谢…”

“先别谢,”阿彩的声音带着一丝现实的沉重,“你伤得很重,一直在流血。这破船里什么都没有,连口干净水都没有。你得想办法……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远当然知道自己的状况。他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右手中的木牌碎片。冰冷的触感和那丝诡异的温热交替着,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九龙权杖……老人……这块诡异的木牌……

就在他思绪混乱之际,阿彩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犹豫:“你……你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刚才扶你的时候就感觉硬邦邦的。”

林远心头一紧。木牌的秘密……能告诉她吗?一个初次见面的渔家少女?可眼下,他孤立无援,阿彩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

阿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戒备,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不想说算了。但你最好藏好点。‘共和院’的狗鼻子灵得很,要是被他们发现你身上带着什么值钱东西,更不会放过你。”

值钱东西?林远苦笑。一块破木片,能值什么钱?可它所牵扯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腑。他决定赌一把。至少,阿彩救了他,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是……一块木牌,”林远的声音依旧嘶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救我的那个老人……临死前塞给我的……说是什么……九龙权杖……”

“你……你再说一遍?九龙权杖?!”阿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身体似乎也向林远靠近了一些,在黑暗中,林远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脸上,“那……那老人长什么样?”林远向阿彩简单描述老人的情况。阿彩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黑暗中,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船外哗哗的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彩才用带着一丝异样复杂情绪的声音,低低地说:“……跛脚……断指……咳黑血……是他……真的是‘哑伯’……”

“哑伯?你认识他?”林远急切地问。

“认识?”阿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茫然,“算是吧……他是个怪人,在龙泉涌边搭个破棚船住了好多年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听他开口说过话,都以为他是个哑巴……没想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他……他以前好像帮过我阿妈……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阿爸阿妈都没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迅速转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死前……就只说了‘九龙权杖’?”

“还有……‘在人心’……”林远补充道,同时感觉到阿彩的身体似乎在他提到“在人心”三个字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

“那木牌……能给我看看吗?”阿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林远犹豫了一下。木牌是他唯一的线索,也是巨大的麻烦。但眼下,他似乎别无选择。他摸索着,将紧握在右手的木牌碎片递给阿彩。

阿彩仔细端详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上面的龙纹……还有这颜色……是血吗?……不对……这……这纹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阿彩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几息,她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迟疑地说道:“好像……好像是在……祠堂后面……废书堆里……一本泡烂了的旧县志上?画着个差不多的……说是……什么……‘九龙营’的……血旗印?”

“祠堂?你指的是刘……刘家祠堂?”林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现在有线索了,估计刘家祠堂里便隐藏着与横街命运息息相关的秘密!

“嗯。”阿彩在黑暗中肯定地应了一声,随即语气又变得急促而忧虑,“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听!”

林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也听到了!

船篷外,那刚刚远去的、粗暴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竟然去而复返!

“一群废物!连个半死的瘸子都找不到!给老子把这咸鱼栏翻个底朝天!特别是那些破船!一条条查!活要剥皮,死要抽筋!”

是马三!他亲自带着人杀回来了!

九龙横街话你知:

咸鱼栏:并非指售卖咸鱼的规整市场,而是指沿河涌(水道)岸边搭建的、环境极其脏乱差的棚户区。是底层渔民、水上居民(疍家)的主要聚居地之一。

地域特色:旧时珠三角水网地带(如广州、佛山、香港九龙)常见的贫民窟形态,与规整的“鱼栏”或“码头”有本质区别,是社会最底层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