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青锋初试
疍家湾的船屋最里侧,林远靠坐在一堆干燥的芦苇捆上。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不再只是冰冷的恨意,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凝重。
“情报确认了,”山鹰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海风的湿冷,“‘算盘张’张福贵,撑了三天……没了。他闺女阿秀……装病躲过一劫,被我们的人秘密转移到了乡下亲戚家,暂时安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远瞬间绷紧的脸,“刘家那边,祖坟被掘,祠堂险些被烧,刘四叔带着族人跟保安队爆发了几次小规模冲突,死伤了好几个青壮……张天魁,彻底疯了。”
船屋内一片压抑的死寂。愤怒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无声燃烧。
“还有,”山鹰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靠近镇外野渡口的标记点——老丫港下游二十里,老鸹滩!“磐石从内线得到确切消息!张天魁被老丫港那次劫了‘货’,又断了‘算盘张’这条财路,急红了眼!后天夜里,子时!走老鸹滩水道!运一批‘硬货’(鸦片)进来!数量很大!是张天魁用来翻本和收买人心的救命钱!”
老鸹滩!林远的目光瞬间钉在那个标记点上!那里水道狭窄,乱石嶙峋,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但也正因为凶险,大型官船巡逻极少,成了走私的天然通道!张天魁选择那里,显然是狗急跳墙,想要孤注一掷!
“消息可靠?”磐石叔沉声问,眼中精光闪烁。
“绝对可靠!”山鹰斩钉截铁,“线人是‘共和院’船队里一个被克扣狠了、家里老娘又病重的老船工,信得过!船队规模、火力配置、大概时间,都摸清了!张天魁下了血本,派马三亲自押运!带的是他手下最精锐、装备最好的那批亡命徒!”
“右肩骨裂没好利索,左臂的伤也还吊着,”山鹰嘴角勾起一丝冷嘲,“但张天魁手下,除了这条疯狗,也没人敢接这要命的活了。”
机会!一个沉重打击张天魁经济命脉、削弱其爪牙力量、甚至可能重创马三的机会!但同时,风险巨大!对方是精锐武装船队,火力凶猛!己方呢?鹰嘴岩一战虽保住了核心力量,但伤员众多,弹药匮乏,人手捉襟见肘!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林远身上。这个刚刚接过重担的年轻领导人,他的第一个重大决策,将决定这支队伍的命运!
船屋内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体的轻响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扣。先生的教导在脑海中回响:“斗争……要讲策略……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老鸹滩……凶险……暗礁……湍急的水流……黑夜……
一幅清晰的画面在他脑中迅速勾勒成形!一个大胆、冒险、却极有可能成功的计划!
“不打人,”林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船!打货!”
磐石叔和“穿山甲”都是一愣。不打人?怎么打?
山鹰眼中却爆发出精光:“说下去!”
“老鸹滩凶险,暗礁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最好的帮手。”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老鸹滩最狭窄、暗礁最密集的“鬼见愁”水道点了点,“我们人少,火力弱,不能硬拼。但我们对那片水域的熟悉,特别是暗流和礁石分布,远胜他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需要水性最好的兄弟!‘穿山甲’,你带路!再挑五个!不要多!要绝对的机灵和熟悉水道!带上我们所有的‘水雷’(土制水雷,用陶罐装火药,触发引信)和‘火油罐’(混合鱼油、硫磺的燃烧瓶)!”
“任务:”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提前一天,趁夜潜入‘鬼见愁’!把‘水雷’固定在关键航道的暗礁根部!位置要刁钻!要让他们避无可避!记住,只炸船头!逼他们搁浅!‘火油罐’不用带多,等他们船队混乱搁浅时,用强弩射到船舱和货物上!烧!烧光那些害人的烟土!烧掉张天魁的救命钱!”
“动静闹大,立刻从水路撤!绝不恋战!更不许追击!”林远的目光如同冰锥,钉在“穿山甲”脸上,“我们的目标,是货!不是人!保存自己,烧掉鸦片,就是最大的胜利!明白吗?”
“穿山甲”被林远眼中那冰冷而清晰的杀伐决断所慑,重重点头:“明白!只炸船头!只烧货!烧完就跑!”
“好!”林远又看向磐石叔,“磐石叔,你带其余能动弹的兄弟,在‘鬼见愁’上游三里处的‘回水湾’接应!准备几条最快的小艇!听到爆炸声,看到火光,立刻接应‘穿山甲’他们撤离!同时,安排人在下游几个关键路口放风,一旦发现保安队或‘共和院’大队人马动向,立刻用鹧鸪哨示警!”
“明白!”磐石叔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林远这份清晰部署的认可。
“山鹰队长,”林远最后看向山鹰,“你坐镇疍家湾,协调各方,同时……准备好应对张天魁的报复!这条疯狗丢了这么大一笔货,必定会发狂!横街……恐怕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山鹰看着眼前这个在巨大压力下迅速蜕变、思路清晰、部署得当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激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重重点头:“放心!这边交给我!你们……务必小心!”
计划已定,疍家湾这艘破旧的船屋,瞬间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战争机器。压抑的悲伤和愤怒,被一种临战的肃杀和高效的忙碌取代。
…………
两天后的深夜。
老鸹滩,“鬼见愁”水道。
几道如同水鬼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上游的芦苇丛中滑出,紧贴着嶙峋的礁石壁,潜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正是“穿山甲”和他精心挑选的五名队员!每人嘴里叼着一根中空的芦苇杆用以呼吸,身上绑着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水雷”和“火油罐”。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和湍急的水声中,缓慢得令人窒息。
终于!
子时过半!
下游漆黑的水道深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水流声的、沉闷而规律的引擎轰鸣!紧接着,几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航灯光芒,刺破了浓重的黑暗,出现在水道的拐弯处!
来了!张天魁的鸦片船队!
一条,两条,三条……一共四条改装过的中型机帆船!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船头站着影影绰绰持枪的人影,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水面和两岸。领头的船上,一个吊着胳膊、拄着东洋刀的瘦高身影,在航灯下若隐若现,正是马三!
船队越来越近!领头的船已经驶入了最密集的暗礁区!船头的灯光胡乱扫射着水面和礁石!
就在领头船即将驶过一块巨大礁石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仿佛来自水底的巨大爆炸,猛地撕裂了夜空的死寂!一道巨大的水柱夹杂着破碎的船板、货物碎片和凄厉的惨叫声,在领头船的船头位置冲天而起!
“操!水雷!有水雷!”后面船上的打手瞬间炸了锅!惊恐的叫骂声、慌乱的引擎倒车声、船只互相碰撞的巨响响成一片!整个船队瞬间陷入大乱!
“放!”几乎在爆炸水柱腾起的同一刹那!“穿山甲”嘶哑的吼声响起!
咻!咻!咻!
几支带着燃烧布条的弩箭,如同复仇的流星,从隐蔽的礁石后猛地射出!精准地射向后面几条船装满货物的船舱和甲板!
噗!噗!
“着火了!快救火!”
“货!我的货啊!”
“马三爷!船要沉了!”
“妈的!有埋伏!在那边!开枪!开枪!”
“撤!快撤!”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沉船的撞击声、绝望的呼救声、货物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零星的枪声……在老鸹滩这狭窄的死亡水道里,交织成一曲张天魁暴政的丧钟!
而几条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借着混乱和黑暗的掩护,消失在湍急的上游水道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与绝望。
…………
疍家湾,破旧船屋内。
消息传来,船屋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振!伤员们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干得漂亮!林远!这一把火,烧掉了张天魁半条命!”
“他的报复……要来了。”林远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洞悉危机的敏锐,“会更疯狂……更血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呜——呜——呜——
凄厉得变了调的警哨声,隐隐约约,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从遥远的睦洲镇方向传来!穿透了浓雾和波涛,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如同爆豆般的枪声!还有隐约的、嘈杂的哭喊和呵斥声!
磐石叔脸色一变:“是镇上!保安队出动了!”
“穿山甲”冲到窗边侧耳倾听,声音带着惊怒:“不止保安队!还有‘共和院’的烂仔!听动静……像是在……挨家挨户砸门搜人!”
白色恐怖,如同瘟疫,随着老鸹滩的冲天火光,瞬间笼罩了整个睦洲镇!张天魁的报复,开始了!
船屋内刚刚升起的些许振奋,瞬间被更深的凝重取代。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远身上。
“通知所有联络点,立即静默!”
“伤员和妇女,由磐石叔负责,立刻向更深的‘横纹海’转移!”
“能动的战斗人员,三人一组,分散隐蔽!无命令,绝不暴露!”
“阿彩,”他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阿彩,“你带旺仔,跟王大妈她们一起走。告诉所有联络过的街坊,紧闭门户,咬死什么都不知道!熬过去!天……快亮了!”
命令清晰,部署迅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临危不乱的沉稳。
林远走到船窗边,缓缓抬起右手,隔着衣服,按住了左臂上那枚染血的铜扣。
梁老师,你看着。
青锋初试,锋芒已露。
这面旗,我扛住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血雨腥风……
我们,接着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