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醒狮吐旗
“要站——”他龙头杖猛地向上一扬,杖尖直指祠堂高耸的屋顶,仿佛要刺破这压抑的天空,“就他妈给老子站直了脊梁骨站——!”
“站直了!顶天立地地站!站着活!站着死!站着让那些豺狼看看!我龙泉血性男儿!我刘氏子孙!骨头还没软!血还没凉——!”
“站直了——!”
“站直了——!”
院坝上,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所有跪着的后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托起,猛地挺直了腰杆!
刘炳忠胸膛剧烈起伏,龙头杖的尖端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不再看那些挺立的脊梁,浑浊的目光投向祠堂幽深的内部,投向那些肃穆的祖宗牌位。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
“九龙营……”
这三个字一出,祠堂内瞬间死寂!所有后生都屏住了呼吸,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九龙营!那个传说中明末抗清、守护乡梓的义军旗号!那个只存在于刘炳仁偶尔醉酒后低语和老人口述秘辛中的名字!
“……那面旗……”刘炳仁的声音如同梦呓,又如同最沉重的誓言,“还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了一直挺直的腰背,龙头杖的尖端,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积压了数百年的期盼,重重地点在身前一块古老的、布满岁月裂痕的青砖之上。
嗒。
一声轻响。
杖尖落点处,青砖缝隙里沉积的暗红色苔藓,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血脉,缓缓洇开一小片更加深邃的暗红!那红色,如同新鲜的伤口,又如同沉寂多年的血痂被重新揭开!
“它在等……等着能扛旗的肩膀——!”
轰!
如同最后的闸门被彻底冲开!祠堂院坝上,所有挺立的脊梁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祖先的荣光、现实的屈辱和对未来的无限渴望,如同岩浆般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我扛——!”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码头苦力第一个吼了出来,声如洪钟!
“我扛——!”竹器作坊那个精瘦的学徒,眼中燃烧着火焰!
“扛旗!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声浪汇聚,如同海啸,在古老的祠堂里奔涌冲撞!屋顶的积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刘氏子弟!龙泉男儿!听令——!”
“抄起你们身边的家伙!扁担!鱼叉!柴刀!锄头!”
“护住你们的爹娘!护住你们的婆娘崽女!护住你们祖宗传下来的饭碗!”
“看到那些穿狗皮、端枪的!看到那些砸你们家、抢你们粮的!给老子——”
刘炳忠的龙头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出鞘的利剑,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打——!”
“打——!”
“打——!”
“打——!”
震天的怒吼冲出祠堂大门,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瞬间席卷了整个横街!
横街,临河一间不起眼的柴房。
林远靠坐在一堆劈好的柴垛旁,闭目养神。
“远哥!刘家祠堂……炸锅了!刘炳忠老爷子……用龙头杖点兵!几百号后生!全散出来了!口号就一个字——打!”
林远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惊雷无声滚过!刘氏宗祠先后是刘炳仁刘炳义相继牺牲,如今由堂弟刘炳忠……这位深谙中庸之道的宗族领袖,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亮出了最锋利的爪牙!用宗族这面最古老也最有力的旗帜,将散沙般的民心,彻底凝聚成了复仇的铁拳!
“好!”林远迅速起身,掀开干草——里面的传单,标题醒目:
《告龙泉乡亲书》
下面罗列着张天魁、周世昌通敌卖国、横征暴敛、残害百姓的累累血债!最后,用加粗的大字写着:
“废除苛捐杂税!实行减租减息!耕者有其田!工人有其厂!”
“团结起来!迎接解放!翻身做主!”
“阿彩那边怎么样?”林远拿起一捆传单,快速问道。
“阿彩姐带着疍家姐妹,还有老秦他们,把码头那片守住了!保安队的船不敢靠岸!她们把‘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的口号,编成了新咸水歌,满江唱!好多船工都抄家伙过去了!”
“农会呢?”
“西头几个村的佃户,把张天魁派去收‘胜利捐’的狗腿子打跑了!把他们带去的‘减租减息’传单……全撒了!现在‘二五减租’、‘分田分地’的话,在田埂上都传疯了!”
“护厂队?”
“竹器王老板那边顶住了!保安队死了两个,伤了几个,跑了!现在铁匠铺、染坊、小织机作坊……都学着样,用扁担、铁锤、梭子把门堵上了!口号就是刘老爷子那句‘护厂护器,如同护家护子’!”
民心已聚!火候已到!
林远眼中精光爆射!他抓起那捆传单,声音斩钉截铁:
“‘水耗子’,通知所有联络点!‘飞鸟’信号,升最高!把这份《告龙泉乡亲书》!给我贴到横街每一面墙上!撒到魁星楼大门口!让张天魁和周扒皮,临死前也看看,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让全横街全龙泉的百姓都看看!”
“‘穿山甲’!”他看向阴影中另一个精悍的身影。
“在!”
“你带人,把刘炳忠老爷子点出来的那些后生……暗中组织起来!魁星楼里,赵大刚的信号快响了!里应外合!就在今日!”
“是!”
“告诉阿彩……”林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守住码头……等我……插旗!”
刘氏宗祠大门外。
刘炳忠拄着龙头杖,如同一尊石雕,屹立在石阶最高处。他看着院坝上汹涌而出、瞬间融入横街雾气中的年轻身影,听着四面八方隐约传来的怒吼、砸门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打!”字口号,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浑浊的目光,越过混乱的街巷,越过魁星楼狰狞的轮廓,投向更遥远的、雾气弥漫的东方天际。那里,似乎有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正顽强地刺破沉沉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