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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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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死水微澜

三天了。磐石叔带着伤员和妇女已安全转移到更隐秘的“横纹海”。林远在等。等张天魁的疯狂达到顶点,等那滔天的恐惧在横街百姓心中发酵、变质,变成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也在等……一个信号。

“远哥,风头……更紧了!”

“穿山甲”迅速汇报:

“码头那边……‘共和院’接管了所有船只!疍家的船也被强行集中看管!不准私自下水!违者……杀!”

“还有……更邪门的!”“穿山甲”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周扒皮那个狗官!今天一早贴出告示!说要征收‘平贼捐’!按人头算!三天内交不清……男的抓丁,女的……充妓馆抵债!”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在林远胸中翻腾!左臂的铜扣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痛!好!好得很!张天魁和周扒皮这对豺狼,正用最愚蠢的方式,亲手挖掘埋葬自己的坟墓!

“穿山甲”带来的情报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清晰地勾勒出横街此刻地狱般的景象:血腥镇压、经济掠夺、人身禁锢!张天魁和周扒皮,在用尽一切手段,将横街变成一座绝望的囚笼!但物极必反!这囚笼越坚固,里面被压抑的怒火就越炽烈!

时机……正在逼近!

“远哥……我们……还等吗?”“穿山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一丝嗜血的渴望。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道缝隙。浓雾依旧,但睦洲镇方向传来的哭喊和警哨声,似乎比昨日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他能想象那些刻着血字的门板后,那些被夺走船只的疍家船上,那些被“平贼捐”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家……此刻眼中燃烧的是怎样刻骨的恨!

“等。”林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但……不是干等。”

“‘穿山甲’,你带两个人,今晚想办法摸回横街外围!不要进城!就在西栅门外的‘野鬼林’、码头对岸的‘烂泥塘’这些地方!找那些……刻了血字的门板!”

“找门板?”“穿山甲”一愣。

“对!”林远的眼神闪烁着冰冷而智慧的光芒,“用这个!”他从怀里摸索出几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木片。木片被削得很薄,边缘打磨光滑,一面用极细的炭笔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如同孩童涂鸦般的飞鸟符号。

“这是……”“穿山甲”认出来,这是模仿“九龙营”飞鸟标记的简化符号!

“把这些木片,”林远将木片交给“穿山甲”,声音低沉而清晰,“塞进那些刻着血字的门缝里!或者……趁乱丢在那些人家门前的台阶上、窗台上!动作要快!要隐秘!保证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到!不要留任何字!就这个符号!”

“穿山甲”瞬间明白了!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这是火种!是无声的宣告!告诉那些在恐惧和血泪中煎熬的人:我们还在!我们没有忘记你们!反抗的符号……还在!

“还有,”林远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留意码头!特别是那些被强行看管的疍家船!看看……有没有人,在偷偷地……唱咸水歌。”

“咸水歌?”“穿山甲”又是一愣。

“嗯。”林远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期待的弧度,“阿彩……或许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

横街,西栅门。

突然!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门缝下传来。

儿媳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门缝。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一个小小的、扁平的东西被塞了进来,落在门槛内的地上。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爬过去,捡起那个东西。是一块光滑的小木片。她凑到眼前,借着微光,看清了木片上的那个简单却熟悉的飞鸟符号!

是她!是那个叫阿彩的疍家姑娘曾经悄悄给她看过、说能带来“保佑”的符号!是……是那些人的符号!他们……他们还在!他们没有忘记李家!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弱的希望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儿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木片,如同攥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她猛地看向地窖的方向,又看向角落里气息奄奄的婆婆……一个念头如同火星般在心中燃起!

与此同时。

夜深人静,只有水波轻拍船体的单调声响。

一条破船的船篷内,王大妈(已被转移到安全处,但她的影响力仍在)的儿媳阿萍深吸一口气,将嘴唇贴近船篷的缝隙,对着外面黑沉沉的水面,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如同叹息般的古老腔调,极其微弱地哼唱起半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哦……”

歌声细若游丝,瞬间被水声吞没。

然而,奇迹发生了!

隔壁一条船的船篷内,一个同样抱着孩子的年轻疍家妇,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侧耳倾听。那调子……是阿彩教过的!后面半句是什么来着?她努力回忆着,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动,同样用微弱的气声接了下去:

“……人心向背……是……是根由……”

歌声如同投入死水的两颗石子,激起了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第三条船……第四条船……越来越多的船篷里,响起了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断断续续的古老歌谣。没有歌词,只有那特定的、带着疍家苦难与坚韧的旋律,在黑暗的水面上无声地流淌、汇聚!

歌声微弱,却如同无形的纽带,将一条条绝望的船,一颗颗破碎的心,悄然连接了起来。恐惧依旧,但一种名为“彼此知晓”、“同舟共济”的微弱力量,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死水般的绝望中,悄然点亮。

…………

魁星楼。

癫狂的盛宴已接近尾声,只剩下污秽的残羹和弥漫的绝望。

“抓……抓了多少了?”他有气无力地问,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回……回魁爷……”一个打手战战兢兢地汇报,“三……三百二十七口……都……都关在镇公所后院的地牢里……快……快塞不下了……周镇长说……再关……就要出瘟疫了……”

“三百多……呵……呵呵……”张天魁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干笑,“才三百多……不够……远远不够……”他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林远……还没抓到……那些蒙面人……还没挖出来……继续抓!继续搜!把地牢塞满!塞到他们自己爬出来为止!”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三天了!他几乎把横街翻了个底朝天!吊死了人!抄了家!抓了数百人!可林远呢?那些蒙面人呢?如同人间蒸发!连根毛都没抓到!老鸹滩损失的巨款无处填补,“平匪捐”的征收也遭到前所未有的抵抗和怨毒!

“权杖……我的九龙权杖……”他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奢华的琉璃灯,“一定……一定还在横街……在那些贱民手里……挖出来……挖出来……”

马三站在阴影里,吊着胳膊,脸色阴沉地看着张天魁这副彻底垮掉的模样。他心中的寒意越来越浓。这老东西,已经彻底废了!只会无能狂怒!再跟着他……死路一条!他摸了摸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肩骨裂处,又想起林远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和老鸹滩的冲天火光……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在他心底滋生:或许……该给自己找条后路了?

疍家湾的船屋内,“穿山甲”带回了消息:木片已成功投放!而且……码头那边,有咸水歌!

林远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梁老师,你看着。

死水之下,微澜已起。

那无声的歌谣……

那门缝里的符号……

就是燎原的星火。

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