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引路烛熄
“梁……梁老师……被围在小学……是叛徒……阿福……”交通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如同濒死的呜咽。
“阿福？！”磐石叔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暴怒和刻骨的杀意！那个在“共和院”后厨打杂、总是佝偻着背、一脸苦相的帮厨阿福？竟然是他？！磐石叔瞬间想起，老丫港行动前，阿福曾鬼鬼祟祟地在联络点附近转悠过！当时只当他来讨剩饭！
“操！”磐石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梁振邦！那是新会地下工作的灵魂！是林远的引路人！更是整个组织的核心！他暴露了！被围了！这意味着什么？！
“磐石叔……救……救梁老师……”草席上，陷入半昏迷的林远苦苦哀求。
救？怎么救？磐石叔的心沉到了谷底。水营里能打的精锐，一大半都跟着山鹰去转移物资和隐蔽了！剩下的，除了伤员就是像阿彩这样的非战斗人员。而镇上小学，此刻必定是龙潭虎穴！保安队、“共和院”的主力，恐怕都扑过去了！现在去，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磐石叔！下命令吧！”“穿山甲”和几个刚参与了祖坟行动、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的队员红着眼睛吼道，尽管他们身上也带着伤，疲惫不堪。
“不能去！”磐石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更像是对自己决心的确认，“这是送死！是让组织彻底暴露！梁老师……梁老师他绝不会同意！”他说到最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太了解梁振邦了！那个永远将组织和同志安危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呜——呜——呜——
低沉而凄厉的警哨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隐隐约约从睦洲镇方向传来，穿透了红树林的波涛！紧接着，是几声零星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响！撕破了死寂的夜空！
是镇上！小学的方向！
竹棚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远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着，仿佛每一颗射向梁振邦的子弹，都打在了他的心上！
时间，在绝望的煎熬中，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哗啦——
急促而凌乱的涉水声由远及近！竹棚外警戒的疍民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船速快得惊人，船体在波浪中剧烈颠簸！船头站着的，赫然是山鹰！他浑身湿透，脸上沾满硝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神锐利如鹰，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沉痛到极致的冰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不堪、身上带伤的队员，其中两人还抬着一个用油布盖着的、一动不动的人形！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水营！
“山鹰！”磐石叔一个箭步冲出竹棚。
山鹰不等船靠稳，便纵身跃上岸，脚步踉跄了一下，被磐石叔一把扶住。他死死抓住磐石叔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强忍的巨大悲痛：“……老梁……他……引开了追兵……在……在镇公所后巷……”
“先生呢？！”磐石叔的声音也在发抖。
梁振邦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残留着一丝凝固的血痕，却奇怪地微微上翘着，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依旧带着某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没有激烈的战斗描述，没有临终的豪言壮语。只有这无声的、被鲜血浸透的躯体，静静地诉说着那场围捕的惨烈和他主动赴死的决绝。
水营死寂。
林远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钉在了空地中央那副担架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远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没有哭喊，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抽空的悲痛，在他眼中疯狂地积聚、翻涌，几乎要冲破眼眶！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左肩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鲜血如同小溪般顺着绷带流淌下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席。
“呃……啊……”一声极其压抑、如同从灵魂深处被撕裂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悲鸣，终于从林远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从草席上滚落下来！
“远哥！”阿彩哭着扑上去想扶住他。
“老……老师……”林远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茫然，“梁老师……你醒醒……醒醒啊……你说……你说要带我去……去见……真正的‘九龙营’……你……你还没告诉我……权杖……”
就在这时，一直单膝跪在旁边的山鹰，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梁振邦那只紧紧捂在胸前的手。他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指掰开。
山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带着体温（或许是梁振邦最后体温）和浓烈血腥味的铜扣，以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他目光沉痛而肃穆，转向蜷缩在地上、如同失去了一切生机的林远。
“林远……”山鹰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梁……最后留给你的。”
“老梁……最后说……”山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林远的灵魂上，也回荡在死寂的水营上空：
“‘记住……九龙权杖……是民心……跟着走……’”
“跟着走……”林远无意识地重复着，眼神空洞。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被鲜血浸透的铜扣。冰冷的金属，温热的血……梁老师的血……民心的血……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力量，如同火山熔岩，猛地冲破了他被悲痛冰封的心脏！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狠狠拽了出来！
林远脸上泪痕未干，血污犹在，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淬炼过的寒星！所有的迷茫、软弱、痛苦，都被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决绝、更加冰冷的火焰焚烧殆尽！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无畏的坚定！
“梁老师……我……记住了。”
“九龙权杖……是民心。”
“跟着走。”
“张天魁……马三……阿福……”
“你们的命……我林远……亲手来收！”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