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顶风船
西栅门，老麦的竹升面坊。
“看！都睁开眼看看！”老麦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力量，猛地将手中发黑发硬的面团狠狠砸向粮袋上的印戳！“张天魁！周扒皮！收我们的血汗粮！喂东洋兵！喂那些烧我们屋！杀我们人的鬼子！！”
砰！
发硬的面团砸在麻袋上，碎屑和霉粉四溅！
“我儿子！”老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独臂指向地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就为护着这点活命的口粮！被他们打断腿！现在还躺在地窖里等死啊——！”
“我们交的捐！买的药！都是假的！是填鬼子炮口的黑心钱！”
“他们把咱横街百姓当什么？！当猪狗！当给鬼子啃的骨头——！”
嘶吼声混杂着霉烂面粉的粉尘，在湿冷的晨雾中轰然炸开！如同点燃了堆积已久的火药桶！
“跟他们拼了！”
“汉奸！卖国贼！不得好死！”
“再交一粒粮！再纳一文钱！就是帮鬼子杀自己人！”
人群瞬间沸腾！积压的恐惧被滔天的恨意彻底焚毁！粮袋上的鬼子印戳，老麦儿子的血，还有那些发黑发霉的面团，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穿了每个人最后一丝侥幸！这不是简单的欺压！这是通敌！是卖国！是掘了祖宗坟茔的滔天罪孽！
“不纳粮！不交捐！护家小！护营生！”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尽力气吼出了刘氏宗祠传出的口号！
“不纳粮！不交捐！护家小！护营生！”更多的人跟着嘶吼，声音汇成愤怒的浪潮，冲撞着狭窄的巷道！
“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喊了出来！
短暂的寂静，随即是更加汹涌的回应：
“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
口号声如同无形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作坊内外，一双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不再仅仅是愤怒，更燃起了反抗的火焰！他们自发地围拢在老麦身边，有人捡起地上的破麻袋，有人扶住摇摇欲坠的老麦，更多的人，则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魁星楼的方向，也望向横街更深处的、那些同样被压榨的角落。
横街中心，刘记米行。
这是刘氏宗族最大的产业，也是供给魁星楼和张天魁手下帮众米粮的重要来源。
刘炳忠拄着沉重的刘铜龙头杖，静静地站在柜台旁。
“东家……”账房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停下了拨动算珠的手，将算盘小心翼翼地向刘炳仁推了推，声音干涩，“这个月……魁星楼那边……统共是……三百七十五石上等白米……一百二十石糙米……还有……还有周镇长府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
刘炳忠枯瘦的手指，突然伸向了那架巨大的紫檀木算盘。账房先生和旁边垂手侍立的几个伙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刘炳忠的手指，最终停留在算梁中央。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积压了太久的屈辱、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收拢五指！
咔吧——！！！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断裂声骤然炸响！
那根坚硬沉重的紫檀木龙骨算梁，竟被刘炳仁枯瘦的手指硬生生攥断！
算盘上所有的算珠失去了支撑，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檀木的、牛角的算珠在光洁的水磨青砖地上跳跃、滚动，发出杂乱无章的脆响，滚得到处都是！
账房先生和伙计们如同被雷击中，瞬间面无人色，呆若木鸡！
嘎吱……嘎吱……
坚硬的檀木算珠在铜杖底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瞬间化为齑粉！
“从今日起——”刘炳忠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坠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清晰地穿透了米行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刘记米行，关门！一粒米！一颗谷！也不准再进魁星楼和周扒皮的府门！”
他龙头杖猛地一顿地！咚！青砖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外面的！”他目光如电，扫向门口那两个脸色大变的烂仔，“回去告诉张天魁和周扒皮！”
刘炳忠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
“我刘氏一族！宁肯把米倒进龙泉涌喂鱼！也绝不再喂他们这群——吃里扒外、祸国殃民的汉奸走狗——！”
“滚！”刘炳忠龙头杖一指大门，声若洪钟。
两个烂仔如梦初醒，再不敢停留，如同丧家之犬般，仓惶挤出米行大门，消失在雾气弥漫的街角。
米行内，死寂一片。账房先生和伙计们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望着满地狼藉的算珠和那根断裂的算梁，如同泥塑木雕。
“开仓。”刘炳忠对着一个回过神来的年轻伙计，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陈米……搬出来。掺上沙子、麸皮……不，不够。”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后院那些喂猪的泔水渣滓，也混进去！”
伙计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爆发出同仇敌忾的光芒：“是！东家！”
“再拿些上好的新米，”刘炳忠继续吩咐，目光扫过门外雾气中隐约可见的、那些面刘肌瘦的街坊身影，“分装小袋……让后生仔们，悄悄送到……西栅门李家……还有码头那些饿得走不动道的苦力家里去……告诉他们……”
刘炳仁顿了顿，龙头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声音低沉却如同誓言：
“刘家……与他们同在！”
龙泉涌码头。
被铁链锁住的船群依旧沉默，但船篷内的气氛却如同即将沸腾的水。阿萍和其他几个骨干的疍家女，如同最机警的游鱼，在拥挤的船篷间无声穿梭。她们将昨夜阿萍分发的陈皮碎屑，如同传递火种般，分给更多信任的姐妹。每一片微苦的橘皮，都伴随着一句压得极低的、却如同惊雷的话语：
“看见粮袋上的鬼子印了……”
“刘老爷子……把米行的算盘都砸了……”
“不纳粮……不交捐……”
“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