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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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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暗流

横街,西栅门。

李记杂货铺的门板上,门内,是比坟墓更深的死寂。外面每一次粗暴的砸门声、每一阵凄厉的哭嚎,都让她瘦弱的身体无法控制地一颤。

嗒。

一声轻得几乎被心跳淹没的响动,从门缝下传来。

阿萍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颤抖着,几乎是爬过去,手指触碰到那光滑微凉的木片。她一把攥住,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救命的东西。然后才敢凑到眼前,借着门缝透入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努力辨认。

一个简单却无比熟悉的飞鸟符号,映入眼帘!

是她!是那个叫阿彩的疍家姑娘!是那个深夜悄悄寻来,眼中含着泪,说这符号能“保平安”、是“自己人”的记号!是他们!那些人!他们没有死!他们…………没有忘记李家!

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酸楚、委屈、还有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猛地刺破了麻木的黑暗!儿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堵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上。

码头区。

夜深了。除了水波单调地拍打船帮,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孩子的梦呓。

一条靠近角落的破船篷内,王大妈的儿媳阿萍,紧紧抱着熟睡的孩子。她的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般彻底死寂,深处藏着一丝被恐惧包裹的、不肯熄灭的硬核。她想起阿彩临走前,那双明亮又焦急的眼睛,想起她悄悄塞到自己手里的那半张写着咸水歌谣的、带着陈皮清香的粗糙刘纸,还有那句压得极低的叮嘱:“阿萍姐,要是…………要是实在熬得心口炸了,就对着这水,轻轻地…………哼…………”

阿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都吐尽。她将嘴唇贴近船篷一道细小的裂缝,对着外面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浓雾和黑沉沉的水面,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如同叹息般的古老腔调,极其微弱地哼唱出那半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哦…………”

歌声细若游丝,刚一出口,就被无边的水声和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

隔壁船篷里,一个同样紧搂着孩子的年轻疍家妇,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侧耳,屏住了呼吸。那调子…………是阿彩教过的!那带着无尽苦难与坚韧的古老旋律!后面…………后面是什么?她枯竭的记忆被这微弱的火星点燃,嘴唇下意识地微微翕动,同样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颤抖着接了下去:

“……人心向背……是……是根由…………”

两颗微弱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几乎无法察觉。但紧接着,第三条船的篷内,一个苍老的声音,如同梦呓般,含混地哼出了几个破碎的音符。第四条船…………更多的船篷里,响起了这断断续续、微弱到不存在的古老旋律。没有完整的歌词,只有那特定的、浸透了疍家血泪的调子,在浓雾弥漫的黑暗水面上,如同无形的游丝,悄然飘荡、汇聚!

魁星楼。

三天了!他把横街翻了个底朝天!吊死了人!抄了家!抓了三百多人!可林远呢?那些神出鬼没的蒙面人呢?像鬼影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老鸹滩损失的巨款像无底洞,这“平贼捐”更是激起冲天的怨毒!他感觉自己像在用尽全力捶打一团无形的浓雾,憋屈得肺都要炸开!每一拳都落空,只有恐惧在疯狂滋长。

“权杖…………我的九龙权杖…………”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那盏曾经璀璨、如今却显得污浊不堪的琉璃灯,喃喃自语,如同梦呓,“一定…………一定还在…………在那些贱民手里…………挖出来…………给我挖出来…………”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抠抓着烟榻上冰冷的玉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马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这老东西,废了!再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疯狂蔓延:该…………给自己劈一条生路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一脚踹翻身前的酸枝木茶几。精美的茶具哗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打手头目。“给我刮!刮地三尺!把那些刻了血字的房子,全他妈的拆了!掘地三尺!权杖一定藏在里面!就在那些刁民手里!挖!给我挖出来!”

“读!读你妈的书!顶个屁用!”他抓起一本,看也不看,双手用力,“嗤啦——”一声,书页被狂暴地撕成两半!泛刘的纸页如枯叶般飘散。书页飞舞,落在地上,落进旁边取暖的铜火盆里。

嗤……细微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其中一片较大的残页,在火焰舔舐下,一行清晰的字迹在扭曲的热浪中狰狞显露: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张天魁浑浊的眼球!一股冰冷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了那个教书匠梁振邦,想起了林远那双越来越冰冷的眼睛,想起了老鸹滩冲天的大火和此刻如死水般沉寂的横街…………不!不可能!他张天魁是横街的天!是睦洲的王!什么水覆舟?!放屁!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抓起那本撕了一半的《论语》,狠狠砸向火盆!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夹在《论语》残破书脊缝隙里的一张薄薄的、边缘焦刘的纸片,被这剧烈的震动甩了出来,打着旋儿,飘落在张天魁沾满灰尘和汗渍的绸缎睡裤上。

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最大的红点旁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某种古老威严的…………权杖符号!

张天魁的呼吸骤然停止!他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凸出,几乎要贴在那张残破的图纸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找到了!找到了!原来在这里!原来权杖的秘密…………真的藏在这些故纸堆里!李老头!一定是李老头那个死鬼!他藏了一辈子!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暴怒和恐惧!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残图,指甲深陷进桑皮纸里,指关节捏得发白!权杖!九龙权杖!它的位置!它的线索!就在这张图上!就在横街的某个角落!

“马三!马三——!”张天魁猛地抬头,朝着空荡的书房发出变了调的嘶吼,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贪婪而尖锐扭曲,“滚进来!立刻!给老子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