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瘟疫谣言起
“乌云遮天…终有光…疍家儿女…脊梁…”
歌声微弱,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码头苦力棚区每一个麻木的心脏。老陈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我的阿水啊——!”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积压在人群深处、那混合着兔死狐悲的滔天愤怒!
窝棚外,越来越多疲惫不堪的苦力停下了脚步。他们赤着脚,沾满泥污,脊背被生活的重担压得佝偻,此刻却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望向那座吞噬了无数血汗、如今又吞噬了他们中一个孩子的魁星楼!麻木的脸上,那层坚冰般的绝望终于被凿开裂缝,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原始的愤怒!
“狗日的张天魁!”
“马三!畜生!”
“还我阿水!”
这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失控的愤怒浪潮,显然惊动了码头的掌控者。
“吵什么吵!都不想活了?!”肥膘那破锣嗓子带着色厉内荏的咆哮,在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苦力聚集区。他挥舞着手中的皮鞭,三角眼扫过群情激愤的人群,脸上肥肉抖动:“阿水那小崽子偷东西!被保安队抓了!那是他活该!谁再敢闹事,跟他一起进去吃牢饭!”
“偷东西?阿水才多大?他能偷什么?!”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苦力猛地站了出来,指着肥膘,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就是为了给他爹抓药!你们克扣工钱!逼死人啊!”
“放屁!”肥膘恼羞成怒,皮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溅起泥点,“工钱?魁爷开恩赏你们饭吃!还敢嫌少?我看你们是皮痒了!想造反?!”
“魁爷?魁爷就能不讲王法吗?!”又一个年轻苦力梗着脖子吼道,他肩上被麻绳磨出的血痂还在渗血。
“王法?”肥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狞笑着指着远处江面喷吐黑烟的洋人火轮,“王法就是洋大人的船!就是魁爷的刀!就是老子手里的鞭子!不想干的,现在就给老子滚!看看离开这码头,你们这群穷骨头能去哪喝风!”
那刚刚凝聚起的愤怒火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硬生生压回了心底,只剩下更加沉重的绝望和屈辱的沉默。肥膘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打手扬长而去。留下死寂的苦力棚区,只有老陈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窝棚里回荡,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
“妈的!”赵大刚独眼喷火,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老子真想冲出去砍了那肥猪!”
“砍了他容易。”梁振邦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声音低沉而冷静,如同冰封的湖面,“然后呢?引来保安队和马三,把这里变成修罗场?让更多像阿水和他爹这样的人被牵连?”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梁振邦。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平静,却蕴含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愤怒,需要力量支撑。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只是飞蛾扑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死寂的苦力棚区,“张天魁的刀,很快就要落下来了。他需要替罪羊,来转移他库房被毁的怒火和魁星楼神坛被砸的耻辱。”
“替罪羊?”林远心头一凛。
“瘟疫。”梁振邦的声音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一场‘疍民带来的瘟疫’。”
仿佛是为了印证梁振邦的话,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气氛,如同瘟疫本身,开始在睦洲镇,尤其是横街和码头区域迅速蔓延、发酵!
起初,只是零星的传言。
“听说了吗?河涌那边,死鱼漂了一层!臭气熏天!”
“可不是!我家隔壁那疍家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上吐下泻,浑身发烫,脸上都起红疹子了!吓死个人!”
“哎呀!码头那边也有!好几个苦力莫名其妙就倒下了!咳血!浑身滚烫!”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在茶馆、酒肆、街巷间飞速传播。恐慌如同无形的霉菌,在人心深处滋生。
紧接着,更加“权威”的声音出现了。
龙泉乡府贴出了措辞严厉的告示:“近日天候异常,湿毒瘴气肆虐,疑有疠气滋生。为保乡民安宁,即日起,严查各处水源卫生!所有疍家船只,需接受保安队统一查验!凡有发热、呕吐、红疹症状者,即刻隔离!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保安队的人马开始频繁出现在河涌沿岸,用生石灰粗暴地洒向水面,驱赶靠近的疍家船只,美其名曰“消毒”。几个倒霉的、恰好生了病的疍家老人和孩子,被如狼似虎的保安队员强行拖走,关进了镇外一处废弃的义庄,任由其自生自灭,凄厉的哭喊声在镇子上空回荡,更加剧了恐慌。
恐慌迅速升级为歧视和敌视。
“离那些疍家船远点!晦气!瘟神!”
“就是!他们整天泡在臭水里,能不生病?还到处跑!”
“码头那些苦力也是,跟疍家混一起,准没好事!”
矛头,被精准地引向了社会最底层、最没有反抗能力的疍民和苦力!
而这场“瘟疫”的源头,也很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清晰”起来——矛头直指几天前在“鬼漩”被抓的疍家少年阿水!
“就是那个小灾星!肯定是他从水牢那边的污糟水里带了瘟病出来!”
“没错!他被抓那晚,鬼漩那边就死了好多鱼!邪门得很!”
“魁星楼那边传出话来了,说那小崽子在水牢里就病得不轻!保安队抓他是为民除害!”
恶毒的谣言如同淬毒的利箭,将阿水钉在了瘟疫源头的耻辱柱上!也彻底堵死了疍民和苦力们任何可能的辩解!
恐惧和愤怒在底层民众中无声地蔓延、碰撞。恐惧于瘟疫的未知和官府的强横,愤怒于这赤裸裸的污蔑和嫁祸!但更多的,是面对强权时深深的无力感。
魁星楼,张天魁的书房。
马三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谄笑:“魁爷,您这招高!实在是高!把屎盆子扣在那帮穷骨头和疍家仔头上!现在全乡都恨他们!谁还记得咱们库房的事?都怕瘟疫呢!”
张天魁撩起眼皮,阴鸷的目光扫过马三:“那个小崽子呢?”
“还吊着呢!嘴硬得很!不过也快了,烧得迷迷糊糊,没几天活头了。”马三狞笑道,“正好,等他断了气,就说他是瘟病死的!死无对证!”
张天魁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需要这场“瘟疫”,需要这个替罪羊,来转移视线,来重新凝聚因魁星楼事件而动摇的统治威信,更要借机加强对底层那些“不安分”穷骨头的控制!
“通知周世昌和刘队长,”张天魁的声音冰冷,“‘防疫’的力度,再加大!特别是那些闹过事的苦力窝棚区!还有疍家船!多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告诉他们,这龙泉乡,乃至睦洲,是谁说了算!”
“是!魁爷!”马三眼中凶光毕露。
横街深处,一间破败的土地庙。
愤怒!冰冷的愤怒在他胸中燃烧!张天魁的阴险毒辣,超出了他的想象!用一场莫须有的瘟疫,用阿水这个无辜孩子的命,来转移视线,来压榨控制!
“梁老师!阿水他…”林远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担忧和愤怒。
“情况很糟。”梁振邦的声音异常沉重,“我们的人想办法递出消息,阿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恐怕…”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那个在冰冷河水中帮他取淤泥的瘦小身影,那个在地牢鞭挞下还倔强唱着咸水歌的孩子…难道真要成为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林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血丝密布。
“当然不!”梁振邦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张天魁想用瘟疫这把火烧死别人,我们就把这把火,引回他后院!”
他站起身,走到破败的窗边,目光穿透缝隙,望向魁星楼的方向,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他库房里的‘料’,算算时间,也该发作了。‘福昌号’的鸦片,染了水牢的毒,一旦流出去…那才是真正的瘟疫!无药可医!”
林远瞬间明白了梁振邦的意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张天魁自食其果!用他走私的毒鸦片,去点燃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瘟疫之火!让那些吸食了毒鸦片的人,成为这场嫁祸阴谋最有力的揭发者!
“可是…那些吸鸦片的人…”林远想到那些被毒瘾折磨的可怜虫,心头掠过一丝不忍。
“他们可怜,但也是张天魁罪恶链条上的一环!”梁振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这场火,必须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烧到张天魁无法掩盖!烧到所有人看清,真正的瘟疫源头,不是疍民,不是苦力,而是他魁星楼里流出的毒!”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林远!你怕沾上这把火吗?”
“怕?这把火,我亲自去点!”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张天魁的盘算(书房密谋):
马三邀功:盛赞魁爷“高招”,成功转移焦点。
阿水结局:马三确认阿水被吊打、高烧濒死,计划待其死后坐实“瘟病”谎言。
扩大镇压:张天魁下令加大“防疫”力度,重点针对“闹事苦力窝棚区”和“疍家船”,“多抓典型”、“杀鸡儆猴”,重申统治权威(“谁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