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醒狮出山
龙头杖底,轻轻点在祠堂门槛那饱经沧桑的青石上。
“祖宗……”刘炳忠嘴唇无声地翕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旗……有人扛了……”
魁星楼顶层的密室。
空气凝固着血腥、硝烟和一种彻底癫狂的绝望。张天魁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病狼,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佝偻得几乎要折断。地上散落着刘金(铜)权杖的残骸、撕碎的桑皮纸地图、还有打翻的茶盏碎片。
他枯瘦的手指痉挛着,在破碎的杂物中摸索,最后死死攥住了仅存的、被茶水浸透又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半幅残图。图上,那简陋的权杖符号和朱砂红点,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恶毒!嘲笑着他毕生的野望和此刻的穷途末路!
“林……远……”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烫穿了他的喉咙,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一种濒死的疯狂,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磨出来,“你……赢了……你赢了……”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却冰冷无情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虚空,看到那个让他坠入深渊的敌人。
“但老子……就是死……”他枯爪猛地收紧!锋利的指甲深深抠进那半幅残图,坚韧的桑皮纸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也要拉你垫背——!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挫骨扬灰——!”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毁灭性的巨响,猛地从魁星楼深处、靠近地基的位置炸开!整个楼体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琉璃灯盏发出危险的摇晃声!
不是枪声!是爆炸!
张天魁被震得从椅子上弹起,又重重跌坐回去!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军火库!是地下一层的军火库!林远的人……他们……他们炸了军火库?!
“来人!来人啊——!”张天魁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连滚爬爬地扑向密室门口,“马三!马三死了吗?!下面!下面炸了!顶住!给老子顶住——!”
魁星楼地下一层。
原本厚重的、分隔军火库的铁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外,赵大刚魁梧的身躯如同浴血的战神。
“大刚哥!小心!”旁边一个同样浑身浴血的游击队员猛地将他扑倒!
哒哒哒——!
一串子弹擦着他们的头皮射在扭曲的门框上,火星四溅!
哑巴老刘那只完好的独眼在弥漫的硝烟和火光中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炭火,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刻骨的仇恨和一种即将复仇的亢奋!他急促地比划着——军火库深处,还有一小股敌人在负隅顽抗,依托着几个巨大的弹药箱做掩体!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一旦引爆剩余的弹药,整个魁星楼都得塌!
赵大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毕露。他看了一眼自己崩卷的斧头,又看了一眼哑巴老刘指向的方向,猛地将斧头往地上一扔!枯爪般的大手伸向旁边一具“共和院”打手的尸体,一把扯下尸体腰间插着的两枚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弹!
“穿山甲!给老子火力压住狗日的!”赵大刚低吼一声,牙齿咬开手榴弹后盖,拉出拉环!
“明白!”“穿山甲”和另外几名队员立刻探身,手中的步枪、缴获的冲锋枪朝着弹药箱掩体方向猛烈开火!子弹打在金属箱体上叮当作响,火花四溅,暂时压制住了敌人的火力!
刘氏宗祠。
祠堂门前,不知何时,已经摆开了一副醒狮锣鼓!
刘炳忠拄着沉重的刘铜龙头杖,立于石阶最高处。没有言语。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龙头杖,杖首狰狞的龙口微张,指向那面最大的牛皮鼓。
咚——!
一声低沉雄浑、如同大地心跳的鼓鸣,轰然炸响!声浪撞开祠堂的沉寂,撞开横街的雾气,直冲云霄!
紧接着!
锵!锵!锵!
三声清脆嘹亮、带着金属撕裂感的锣声紧随其后!如同惊雷炸裂!
鼓点!醒了!
鼓槌后生双臂肌肉坟起,鼓槌如同疾风骤雨,狠狠砸落!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声急促如暴风,一声悠长如龙吟!标准的醒狮出山鼓点!但这鼓点,没有喜庆,只有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每一槌都像砸在人心上!
锣声应和!锵锵锵!如同刀剑交鸣!
鼓点越来越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如同龙泉涌压抑了百年的怒潮在咆哮!整个祠堂院坝的青砖地面仿佛都在随着这狂暴的鼓点震颤!
院坝上挺立的后生们,呼吸随着鼓点变得粗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沸腾!紧握武器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鼓点攀至最狂暴的巅峰!
就在那声悠长的龙吟鼓声即将落下之际!
石阶上,刘炳忠动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龙头杖高高举起!杖首狰狞的龙口,直指魁星楼方向!
同一瞬间!
咚——!!!!
最后一声凝聚了所有力量的龙吟鼓声,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余音在祠堂梁柱间嗡嗡回荡!
也就在这鼓声余韵未绝的刹那!
祠堂大门内,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蹿出!
是一头雄壮的醒狮!
金红相间的狮被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狮头威猛,狮眼圆睁!舞狮的两位后生显然功夫极深,步伐矫健,配合无间!醒狮随着那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鼓点,在祠堂门前空地上一个迅猛的腾跃、摆头,狮口猛地大张——!
哗啦——!
一面折叠整齐、猩红如血的旗帜,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怒龙,从狮口之中呼啸而出!瞬间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旗帜正中,没有龙,没有复杂的纹饰。
只有两个遒劲有力、仿佛用刀剑劈砍出来的墨色大字——
九龙!
猩红的旗面,漆黑的“九龙”!
如同燃烧的火焰!如同凝固的鲜血!在晨光中,在狂暴鼓点的余韵里,在数百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注视下,迎风怒展!
旗帜卷过院坝上空,卷过那些挺直的脊梁和紧握武器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