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掘出的祸根
一只臭烘烘的烂布鞋狠狠踩在李大柱的背上,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压断他的脊椎!另一只手粗暴地撕开他背上早已破烂的衣衫,露出那一片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鞭痕!
烂仔狞笑着,舀起一瓢浑浊的盐水,对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作势就要泼下!
李大柱死死闭紧了眼睛,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即将到来的剧痛而无法控制地痉挛。他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淌下。爸!妈!阿彩姑娘!飞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带着官腔、却明显底气不足、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吼声,猛地从地牢入口传来!
“马……马三!你……你们魁爷呢?!出大事了!天塌了!”
马三的动作顿住了,皱眉看向这个失魂落魄的镇长,心头莫名一紧:“周镇长?什么事慌成这样?”
“什么事?!”周世昌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上头!上头来人了!省里……省里保安司令部!还有……还有接收大员的先遣副官!带着公文!已经到了镇公所大堂了!指名道姓要见魁爷和你!立刻!马上!”
“人呢?!”
“就在大堂坐着呢!架子大得很!”周世昌急得直跺脚,“魁爷呢?快!快请他老人家过去啊!怠慢了上头,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马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省里来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收?接收什么?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李大柱,又看看周围牢笼里那一双双惊恐麻木的眼睛,一股巨大的不安攫住了他。张天魁还在魁星楼对着那张破图发疯!
“看住他们!”马三对着打手吼了一声,再也顾不上李大柱,一把推开挡路的周世昌,带着人急匆匆地冲出了恶臭的地牢。
李大柱瘫在冰冷的地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地牢的腐臭。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浑身发冷。省里来人?接收大员?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但他知道一点:张天魁和马三,好像…………惹上更大的麻烦了?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调子,像一根坚韧的游丝,顽强地穿透了地牢厚重的石壁,钻进了他的耳朵!
“水能……载舟……哦……”
那调子,带着疍家特有的苍凉和韧性,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却又无比真实!是阿彩姑娘教过的咸水歌!是她们的歌!
歌声很轻,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李大柱身体的麻木和剧痛!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猛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们在唱!她们还在唱!就在外面!在这绝望的地狱之外!这歌声……是给他的!给所有被关在这里的人的!
“……人心向背……是根由……哦……”
魁星楼。
张天魁枯坐在太师椅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摊在紫檀木桌面上的那张残破桑皮地图。手指神经质地沿着那些扭曲的墨线反复描摹,口中念念有词:“西土地庙……南街水井……李记后院……都挖了……没有……没有……到底在哪?在哪?!”
书房的门被“砰”一声撞开!
马三带着一身地牢的恶臭和难以掩饰的惊惶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魁爷!祸事了!省保安司令部的人!还有接收大员的副官!到镇公所了!指名要立刻见您!”
张天魁猛地抬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什么?!省里?接收大员?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说是接收睦洲防务!点名要见您和周扒皮!”马三急道,“周扒皮那老小子都快吓尿了!人就在大堂等着!架子大得很!”
“接收?!”张天魁的脸瞬间扭曲!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暴怒交织着冲上头顶!他还没找到权杖!他还没把横街彻底榨干!他还没在林远身上报仇雪恨!这帮王八蛋就想来摘桃子?!他苦心经营的地盘!他的横街王国!
“魁爷!快拿个主意啊!怠慢了上头,后果不堪设想!”马三催促道。
张天魁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珠急速转动。省保安司令部……接收大员……这些名头像大山一样压下来,让他喘不过气。他再横,也知道在这些真正的“官”面前,他张天魁不过是一条看门狗!一条随时可以被宰了吃肉的狗!
权杖!必须尽快找到权杖!那是他最后的倚仗!或许……或许能用它跟上头的人谈谈条件?换取一个位置?
“走!”张天魁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残图上,瞬间洇开一片污渍。他也顾不上了,抓起那半张湿漉漉的残图胡乱塞进怀里,对着马三吼道:“去镇公所!叫上所有得力的兄弟!带上家伙!给老子把场面撑起来!不能丢了横街的脸!”
他匆匆套上外套,脚步虚浮地冲出书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省里的人……接收……权杖……林远……如同一群疯狂的毒蜂在嗡嗡作响。他必须抓住权杖!必须!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水能……载舟……哦……”
那调子,苍凉,古老,带着疍家特有的韵味,断断续续,却又无比顽强,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张天魁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是这鬼歌!又是这阴魂不散的疍家歌!这几天,这歌声就像跗骨之蛆,时隐时现!他砸船!抓人!封水!可这歌声……却像野草一样,烧不尽,除不绝!在这省里来人的节骨眼上,这歌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更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魁爷?”马三疑惑地看着他。
“走……快走!”张天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滑竿,狠狠拉下了帘子,隔绝了外面那如同鬼魅般的歌声。滑竿被抬起,急匆匆地朝着镇公所方向而去。
帘子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歌声。它像无形的针,穿透帘子,钻进张天魁的耳朵,扎进他狂躁不安的心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哦……”
张天魁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滑竿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跳。他怀里的残图被茶水浸透,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肉。省里的人……接收……权杖……还有这该死的、无处不在的歌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正坐在一条破船上,驶向一个漆黑无底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是那催命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