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疍家棚里见苍生
他们在一间比其他棚屋稍大些船屋前停下。船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用力地磨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那磨刀石的每一次刮擦声,都显得异常刺耳和绝望。
“根叔。”梁振邦轻声唤道。
老船工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用力地磨着那柄鱼叉。
“根叔的腿,是去年冬天给人运货,船撞了暗礁,在冷水里泡了一夜落下的病根。”梁振邦对林远低声解释,“没了船,也做不了重活。前些日子,保安队的周队长来收‘水牌钱’,根叔实在拿不出,他们就要抓他十五岁的小女儿阿花去‘抵债’,根婶拼命拦着,被推倒在地,头磕在船帮上,没捱过两天就……”
梁振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他指了指船屋角落里一个用草席覆盖的小小隆起:“就在里面。”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被绝望彻底吞噬后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根婶的死,阿花的被抓走,似乎已经抽干了这个老人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这具躯壳,还在凭着本能,磨着这把永远也用不上的鱼叉!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窒息感,狠狠扼住了林远的喉咙!这无声的死寂,比昨夜魁星楼的喊杀声、比阿彩撕心裂肺的哭嚎,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张天魁、周世昌这些人的压榨,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凌迟着这些最底层人的命,直到榨干最后一滴血,让他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根叔……”林远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还有几块昨夜行动后剩下的、没来得及分掉的银元。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这绝望的老人一点微不足道的钱,让他能抓点药,或者……买块像样的磨刀石?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冰冷银元的刹那!
“阿远!”梁振邦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按住了林远伸向怀里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林远猝不及防!
林远愕然抬头,对上梁振邦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悲悯,而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制止!
“你想做什么?”梁振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林远,“给他几块大洋?让他去买药?买米?还是让他买副好点的棺材,体面地安葬根婶?”
“你能给他几块?”梁振邦的目光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迫人,“十块?二十块?够他治腿?够他赎回阿花?够他安葬根婶?还是够他撑过张天魁下一次来收‘水头捐’、‘平安捐’、‘避瘟捐’?够他躲过周队长再来抓他另一个女儿‘抵债’?”
一连串的诘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远的心上!他捏着银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是啊,几块银元,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面前,在这层层叠叠、永无止境的盘剥面前,算得了什么?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不过是让他这施舍者,获得一点短暂而虚伪的良心慰藉!
梁振邦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林远,声音低沉而凝重,如同龙泉涌深处压抑的暗流:“阿远,你看到了吗?梁伯的地,阿强的毒瘾,根叔的家破人亡……还有这整个棚户区里,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泥潭里挣扎、等死的人!他们缺的,难道仅仅是几块银元?几碗稀粥?几副草药?”
他猛地指向根叔,指向那间破败的船屋,指向整个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棚户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穿透力:
“他们缺的,是一条活路!一条不用再卖儿卖女、不用再被烟毒啃噬骨髓、不用再被苛捐杂税逼得跳河、不用再被恶霸打手随意欺凌践踏的活路!一条能挺直腰杆、有尊严地活下去的生路!”
梁振邦的话,如同在死水潭里投下了一颗巨石!林远浑身剧震,脑中一片轰鸣!昨夜魁星楼的厮杀,码头苦力的麻木,阿强的鬼样,根叔的死寂……所有画面在梁振邦这雷霆般的喝问下,轰然炸开,碎片纷飞,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拼凑!
活路!生路!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追寻“九龙权杖”,不就是为了获得力量,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主宰横街吗?可这“权杖”的力量,如果不能为梁伯夺回土地,不能帮阿强摆脱毒魔,不能替根叔救回阿花、讨回公道,不能让这棚户区里无数个绝望的根叔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光亮……
那它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真如梁振邦所言,不如一堆能烧火煮饭的烂木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和彻悟感,如同决堤的洪流,彻底冲垮了林远心中那道名为“个人力量”的堤坝!他引以为傲的身手和义气,在这铺天盖地的苦难和绝望面前,渺小得如同龙泉涌里的一粒泥沙!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个人的银元,救不了这泥潭里挣扎的众生!
他紧握的拳头,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那紧握的指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粉碎,又有什么更加沉重、更加灼热的东西,正在艰难而坚定地凝聚、成形!一种模糊却无比强烈的渴望,如同在沉沉死水中挣扎着探出头的幼芽,正疯狂地汲取着梁振邦话语中那惊雷般的力量,在他心底深处,破开坚硬的冻土,迎向那未知却充满力量感的光明!
就在这时,磨刀声戛然而止。
根叔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梁振邦和林远的方向。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被梁振邦那石破天惊的“活路”二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梁振邦的雷霆三问(粉碎个人救济幻想)
当林远欲施舍银元时,梁振邦以灵魂拷问斩断其侥幸:
“你能给他几块?”→揭露银元在系统性压榨(水头捐/平安捐/避瘟捐)前毫无意义。
“够治腿?够赎阿花?够葬根婶?”→点明苦难是结构性锁链(伤→贫→债→家破人亡)。
“躲过下次抓女儿抵债?”→预言压迫永续循环,个人善举如杯水车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