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爆竹与催命符
龙泉涌码头。
外面零星的爆竹声，也传到了这里。
“水能载舟…………亦能覆…………”
就在这时，船篷的草帘被一只粗黑的手粗暴地掀开，一个“共和院”的烂仔探进头来，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篷内的女人和孩子，恶声恶气地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魁爷有令！从现在起，谁他妈再敢提‘胜利’、‘和平’、‘鬼子滚蛋’这些字眼儿！听见谁放那狗屁爆竹！立刻报告！知情不报的，跟他妈林远一样，按通匪论处！男的抓去填战壕！女的…………哼！魁爷新开的‘快活楼’，正缺人伺候！”
他凶狠的目光如同刮骨的刀子，在女人们惊恐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阿萍身上，带着一丝淫邪的威胁：“特别是你们这些疍家婆！都给老子把嘴缝严实了！听见没有！”
疍家湾深处，那座漂浮的船屋。
“远哥，外面的风声…………有点不对头！”
林远抬眼，目光沉静如水。
“说。”
“横街外头，还有附近几个村子…………今早开始，零零星星…………有人在放爆竹！”“穿山甲”的语速加快，“虽然不多，但…………听着真真儿的！还有人在喊…………喊什么‘鬼子投降了’、‘天亮了’！”
林远的眼神骤然一凝！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惊雷无声滚过！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穿山甲”继续道：“张天魁那边疯了！魁星楼窗户都砸了！马三带人去了镇公所！保安队和‘共和院’的烂仔全都撒出来了！挨家挨户，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吼着不准提‘胜利’，不准放爆竹！抓了好多人！西栅门那边…………李家的门板…………被拆了！院子都刨开了！李大柱…………被抓走了！”
就在这时，船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三长，两短。
是自己人的信号！
“远哥！磐石叔急件！‘老家’来的！”
“远：
惊雷已震寰宇，倭寇俯首乞降！然胜利果实，豺狼环伺。蒋逆磨刀霍霍，欲窃国篡桃。周、魁之流，摇尾献媚，急欲献我乡土于新主，换其顶戴。
上级严令：大军南下在即，睦洲解放刻不容缓！汝部务必：
一、保存力量，隐蔽待机，严防敌特疯狂反扑！
二、加速发动群众，揭露敌伪勾结、压榨百姓之新罪行，点燃民愤！
三、周密筹划，里应外合！首要目标——解放横街，拔除张天魁魁星楼毒瘤！此乃龙泉乡解放，甚至是睦洲解放之关键一役！
时机已至，务须沉着！民心所向，即我无敌之锋镝！
‘磐石’即日”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铅块，砸进林远的心湖，激起万丈狂澜！鬼子投降了！天大的好消息！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凶险的局面！张天魁和周扒皮，果然要摇身一变，用横街百姓的血肉去染红他们的新主子！而上级的命令无比清晰：解放横街，拔除魁星楼！这就是他林远必须扛起的旗帜！
火光映亮林远的双眼，那里面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无比清醒的决绝和杀伐之气。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船屋厚重的木板，穿透了浓雾弥漫的水面，直刺向魁星楼的方向。张天魁，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掘地三尺要找的九龙权杖？它就在这千千万万被你们踩在脚下的百姓心里！它就在这即将燎原的星火之中！
林远将最后一点灰烬碾碎在指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打破了沉寂：
“传令下去——”
“所有联络点，静默潜伏！非紧急，不动！”
“告诉阿彩，疍家姐妹那边，歌…………可以唱得更‘苦’一点了！”
“通知赵大刚，他‘共和院’里那些还有良心的兄弟…………是时候，该‘回家’了！”
“魁星楼…………”
林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该拆了！”
魁星楼后院的地牢，“李大柱？”马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啧，李记杂货铺的小掌柜？可惜了，你爹那老东西骨头太脆，没扛住，喂了龙泉涌的王八。你呢？是打算学你爸，还是……学聪明点？”
李大柱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马三，那眼神里没有哀求。
“马……马爷……”旁边牢笼里一个同样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汉子，挣扎着爬到铁栏边，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行行好……给口水……给口水喝吧……”
“小子，魁爷的耐心，耗光了。”马三的声音冷得像冰，“权杖，九龙权杖！到底在哪？！还有林远！那狗杂种藏在哪个耗子洞里？！说！”
他身后的一个打手立刻上前，手里拎着一桶浑浊的、散发着刺鼻咸腥味的水。那是盐水。
李大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盐水浸伤口的滋味，他尝过，那比鞭子抽更钻心蚀骨。但他只是更紧地咬住了后槽牙，干裂的嘴唇紧闭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反而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嘲弄。
“嗬…………”李大柱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带着血沫的怪笑，声音微弱，却像刀子一样刮在阴冷的地牢里，“权杖……九龙权杖？嘿嘿……马三爷……你……你真想知道？”
马三的眼神骤然锐利：“说！”
李大柱费力地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在……你祖宗……坟头……供着呢……去……去刨啊……说不定……魁爷还能……赏你块……骨头啃啃……”
“找死！”马三的脸瞬间扭曲！暴怒冲垮了最后一丝虚假的耐心！他猛地一脚踹在铁栏上！“给我弄出来！”
“按住他！”马三的声音因暴怒而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