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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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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疯魔与薪火

红树林深处的秘密水营,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压抑的喘息声。“你这伤,没半个月别想动胳膊!”

半个月?林远的心猛地一沉!老丫港的鸦片伏击不知结果如何?算盘张的黑账阿炳拿到没有?张天魁吃了老丫港的亏,必定疯狂反扑!还有阿彩父女…后天晚上就是最后期限!他怎么能躺半个月?

“磐…磐石叔…”林远的声音因为剧痛和焦急而嘶哑颤抖,“外面…情况…”

“天塌不下来!把命保住!留得青山在!”

空地中央,张天魁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外罩玄色马褂,肥胖的脸上却不见往日的倨傲,反而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狂热和焦躁。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杏刘八卦道袍、手持一柄镶嵌着劣质宝石的桃木剑、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老头眼珠乱转,嘴唇翕动,念念有词,正是他花重金从澳门“请”来的“寻龙天师”徐半仙。

徐半仙脚下,用掺杂了黑狗血、朱砂和不知名骨粉的污秽液体,画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九龙汲水阵”。阵眼中心,插着一面画着狰狞鬼脸的小刘幡。最令人作呕的是,几大桶散发着恶臭的、刚从横街各处茅坑里掏来的污秽之物,被泼洒在阵图的关键节点上,刘色的秽物流淌,恶臭熏天。

“天灵灵,地灵灵!九龙真君显威灵!”徐半仙猛地一跺脚,手中桃木剑指向魁星楼方向,声音尖利刺耳,“今有邪祟作乱,遮蔽天机,阻我寻龙!弟子张天魁,诚心供奉,借污秽破障,引真龙现身!急急如律令!”

他一边念着荒诞不经的咒语,一边抓起一把混合了香灰和污血的粉末,猛地朝空中一撒!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沾在张天魁昂贵的绸缎马褂上,他也浑然不顾,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盯着徐半仙的每一个动作,充满了贪婪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呕…”外围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这恶臭的场面和装神弄鬼的把戏,让本就惶惶的人心更加不安。

“魁爷…这…这能行吗?”一个“共和院”的小头目捂着鼻子,忍不住小声嘀咕。

“闭嘴!”张天魁猛地回头,眼神凶厉如刀,“徐天师法力无边!定能找出权杖所在!再敢胡言,老子拔了你的舌头!”他内心其实也充满了疑虑和焦躁。老丫港失手,鸦片被劫,损失惨重!马三那个废物还带伤回来!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那枚带血的铜纽扣…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掌控力正在松动!他迫切需要找到“九龙权杖”这传说中的力量,来稳固他摇摇欲坠的统治!哪怕这手段再荒诞、再污秽!

突然!

“咔嚓!”

一声脆响!

“啊呀!”徐半仙如同被蝎子蜇了手,怪叫一声,将裂开的罗盘猛地甩了出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山羊胡都抖了起来!“邪…邪气反噬!好凶的煞气!”

“什么?!”张天魁脸色剧变,一把抓住徐半仙的胳膊,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肉里,“天师!怎么回事?!”

“魁…魁爷!”徐半仙惊魂未定,声音都变了调,“此…此地怨气冲天!有…有厉鬼作祟!阻挠真龙!非…非寻常手段可破啊!”他眼珠乱转,拼命想着怎么圆场脱身。

“废物!”张天魁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将徐半仙推了个趔趄!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如同毒火焚心!花了那么多钱,搞出这么一场闹剧,结果屁用没有!还惹了一身骚!

就在张天魁暴怒,人群因这诡异一幕而更加骚动不安时,一个“共和院”的烂仔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冲了进来,凑到张天魁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好得很!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天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横肉因为狞笑而扭曲,“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带走!”

……

刘氏宗祠,肃穆而陈旧的气息被粗暴打破。

“刘炳仁呢?我们魁爷有请!”马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马…马三爷…”一个老者颤巍巍上前,“族长…族长他老人家身体不适…”

“滚开!”马三一把推开老者,径直闯入祠堂深处。

“刘族长,魁爷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马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刘炳仁缓缓抬起头,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目光落在马三吊着的胳膊上,又扫过他身后凶神恶煞的打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宗祠重地,先祖安息。要问话,让张天魁自己来。”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马三身后的一个打手忍不住厉声呵斥。

马三抬手制止了手下,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威胁:“刘族长,魁爷耐心有限。关于‘九龙权杖’,你知道些什么,最好痛痛快快说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也连累了刘氏一族。”

“九龙权杖?”刘炳仁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嘲讽,他轻轻端起那杯凉茶,呷了一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祠堂的屋顶,望向某个虚无的所在,“人心所向,方为权杖。强取豪夺,逆天而行,不过是…疯魔罢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妈的!老东西找死!”马三被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彻底激怒,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眼中凶光毕露,“给我带走!魁爷要亲自‘问’他!”

几个烂仔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粗暴地将枯瘦的刘炳仁从太师椅上架了起来!老人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马三,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你们…会遭报应的…”一个刘氏老者悲愤地喊道。

“报应?”马三狞笑一声,一脚踹翻旁边的香炉,灰烬洒了一地,“在这横街,魁爷就是天!带走!”

刘炳仁被粗暴地拖出了祠堂。祠堂内,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老者悲愤绝望的呜咽。供奉着无数先祖牌位的神龛前,那杯被刘炳仁喝过的凉茶,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横街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魁爷请了个臭烘烘的道士在魁星楼前跳大神!那味儿…隔两条街都能闻到!”

“跳大神?我看是发瘟!听说那罗盘自己炸了!天师吓得尿裤子!”

“还有更吓人的!刘族长…刘族长被马三从祠堂里拖走了!说是…说是魁爷要亲自‘问话’!”

“天杀的!刘族长多大年纪了!那可是咱们龙泉村德高望重的老人啊!张天魁他不得好死!”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他们连刘族长都敢动,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而此刻,在红树林水营,昏睡了大半天的林远,终于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惊醒。

“……老丫港得手!刘麻子那队保安队被打散了!缴获了整整五箱上好的‘云土’!够张天魁那老狗肉疼半年!”是山鹰压着兴奋的声音。

“……阿炳那边…得手了!东西拿到了!藏在耗子洞里,绝对安全!”另一个声音急促而激动。

“……刘炳仁…被张天魁抓进了魁星楼…恐怕…”

林远猛地睁开眼!伤口依旧剧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消息都来了!老丫港胜了!黑账拿到了!但刘老被抓了?刘叔不已去世了吗?怎么会?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磐石叔的大手按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力道沉稳,“急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山鹰和另一个负责联络的队员磐石快步走到草席边。山鹰脸上带着老丫港胜利的振奋,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凝重:“林远,你醒了正好。黑账拿到了,阿炳那小子机灵,东西藏得严实。刘老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根据可靠情报,跟你们一起逃亡的不是刘炳仁族长,而是他的孖生兄弟,弟弟刘炳义,一个稳住祖祠,一个保住金匣子,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可敬可贺!”

林远看着山鹰和磐石,知道刘炳仁族长还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阿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焦灼,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原来如此,刘叔没死,真的太好!张天魁疯了!他搞臭道士跳大神,抓刘叔,下一步…他一定会制造更大的恐慌!断粮!或者…散布瘟疫谣言!”

山鹰和磐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林远的判断和他们不谋而合。

“我们的人已经在暗中联络码头苦力和小商贩,”磐石低声道,“张天魁敢断粮,我们就组织人去‘借’他粮仓的米!”

“还有,”林远的目光转向阿彩,带着信任和托付,“阿彩,你熟悉横街的妇女,尤其是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把她们悄悄联络起来!告诉她们,互相帮衬!东家借一把米,西家匀半碗糠!熬过这几天!告诉她们,张天魁断我们的粮,就是要饿死我们!饿死我们的孩子!不能让他得逞!大家抱成团,才有活路!”

魁星楼的阴影下,疯魔在狂舞。

而更深的黑暗里,名为希望和反抗的薪火,正无声传递,顽强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