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断嵴之犬
魁星楼顶层。
张天魁枯爪死死抠着冰冷的窗棂，指甲崩裂，鲜血顺着窗棂流淌。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濒死的毒蛇，死死盯着楼下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猩红的“九龙”大旗！在硝烟和雾气中翻卷！如同索命的血幡！
潮水般涌来的暴民！挥舞着简陋的农具，如同疯魔般撕碎他最后的爪牙！
码头上，那穿透枪炮的咸水战歌！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
“假的……权杖是假的……旗……旗是真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破风箱在拉扯，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林远……林远……我要你死——！”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向墙角一个巨大的酸枝木柜，枯爪疯狂地撕扯着柜门上的铜锁！柜门被他用尽最后力气拉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权杖，只有一排排码放整齐、闪烁着冰冷死亡光泽的长短枪支！还有几箱刘澄澄的子弹！
“杀！杀光他们！”张天魁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枯爪抓起一把崭新的德制二十响驳壳枪，颤抖着压满子弹，枪口指向楼下那翻卷的猩红旗帜和汹涌的人潮！
“老子还有枪！还有子弹！横街是老子的！你们这群贱种！都去死——！”
林远背靠着冰冷的瓦垄，胸膛微微起伏。
梁老师的血债……刘氏二老的血债……横街的血债……就在下面。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透雨前浓重的滞闷空气，投向下方那如同沸腾熔炉般的横街。猩红的“九龙”大旗在硝烟中翻卷，如同燃烧的火焰！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垂死的惨嚎声……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冲击着魁星楼古老的砖石。那是觉醒的怒潮！是复仇的火焰！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将这吃人的魔窟彻底焚毁！
而这一步的绊脚石，就在眼前。
林远的目光缓缓移回，落在前方屋脊最高处，那个如同毒蛇般盘踞的身影上。
马三。
他背对着林远，面向着横街沸腾的战场。昔日阴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和孤注一掷的暴戾。那把伴随他多年的、刀身狭长、弧度诡异的日本武士刀（后揭为仿制），被他双手紧握，竖在身前。他似乎感应到了背后的目光，身体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当看到林远时，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病态的兴奋和怨毒。
“林……远……你终于……爬上来送死了……与你所有的账……老子今天……连本带利……跟你算清！”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遥遥指向林远的心脏，刀身在沉滞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把‘鬼切’……”马三的声音带着一种邪异的狂热，“斩过三十七颗人头……今日，就用你的血……给它开第三十八道血槽！斩你落楼……祭刀——！”
话音未落！
马三脚下猛地一蹬琉璃瓦！瓦片碎裂飞溅！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那把狭长的“鬼切”撕裂滞重的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狠辣！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劈林远脖颈！刀锋未至，那森然的寒意已经刺得林远皮肤生疼！
绝杀！一出手就是搏命的杀招！
林远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本能地向后急仰！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寒意，擦着他咽喉的皮肤掠过！几缕断发飘飞！
林远避无可避！他左脚猛地发力，身体如同陀螺般在光滑的琉璃瓦上一个极限的拧转旋身！同时，一直紧握在右手的铜扣，被他用拇指和中指死死扣住边缘，尖锐的棱角凸起！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猛然炸响！
林远的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竟用那枚小小的铜扣，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砸在了“鬼切”薄如蝉翼的刀身近护手处！致命的刀锋擦着林远的腰侧衣襟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找死！”马三被这近乎羞辱的格挡彻底激怒！狂吼一声，刀势再变！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劈、砍、削、刺！狭长的刀身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将林远彻底笼罩！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连绵不绝！每一刀都指向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刀锋掠过林远的左臂，旧伤之上再添新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铛！
铜扣再次险之又险地格开一记凶狠的直刺，火星四溅！林远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没力气了？林远！你的死期到了！”马三狂笑着，瞅准林远后退时脚下瓦片微滑的破绽，双手握刀，全身力量灌注刀身，一记凝聚了所有杀意和狂怒的、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狭长的“鬼切”撕裂空气，带着开山断岳般的恐怖威势，朝着林远当头劈下！刀锋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经压得林远呼吸一窒！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生死一线！
魁星楼底层后院。
脚下，是几具被他用拳头和枪托硬生生砸碎了脑袋的“共和院”精锐尸体。
“大刚哥！撑住！”“穿山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却浑然不觉，正用撕下的布条拼命想给赵大刚止血。
“别……管我！”赵大刚猛地推开“穿山甲”，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前方——那扇通往魁星楼主楼、厚重的、包着铁皮的乌木大门！那是张天魁最后的龟壳！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低吼：“门……撞开它！远哥……在上面！”
“穿山甲”瞬间会意！眼中爆发出同归于尽的凶光！他猛地扑向油桶！
“掩护！”赵大刚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半截枪托狠狠砸向大门！吸引可能存在的火力！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穿山甲”！而是来自他们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