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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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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五更梆

魁星楼顶层,密室。

死寂。比坟墓更深的死寂。

张天魁脸上的肌肉以一种病态的节奏抽搐着,死灰色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蠕动的蚯蚓。那双曾经充斥着暴戾和贪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一种被彻底抽走灵魂的茫然。巨大的、冰寒的绝望,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啃噬着他的骨髓。假的…………他耗尽心血,掘地三尺,甚至不惜在省府大员面前失态,找到的…………竟是一个粗劣的假货!一个天大的笑话!

“嗬……嗬嗬……”干涩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着,猛地伸进怀里,掏出那张被茶水浸透、又被他在癫狂中揉搓得不成样子的桑皮残图。残图上,那简陋的权杖符号和朱砂红点,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恶毒!

“林……远…………”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舌尖,带着刻骨的怨毒,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是……你……一定……是你……”他枯爪猛地收紧!锋利的指甲深深抠进坚韧的桑皮纸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你早就知道……你故意……留下这图……引我……引我入瓮……你好毒……好毒啊——!”

就在这时——

楼下!后院的方向!

铛——!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带着金属断裂特有穿透力的巨响,隐约传来!紧接着,似乎又是一声!

这声音,在魁星楼死一般的寂静里,如同惊雷炸响!

张天魁死灰般的眼睛猛地一缩!浑浊的瞳孔骤然聚焦!后院?!水道?!那扇被他遗忘多年、用锈锁锁死的后门?!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被绝望和愤怒搅成一锅粥的大脑!林远!林远的人!他们找到了那条废弃的水道!他们…………进来了!

借着远处镇公所方向微弱的灯火余光,他看到了!

那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开了!一道黑黢黢的缝隙,如同地狱张开的嘴,无声地敞开着!门前散落着断裂的、锈蚀的金属部件!

完了!

张天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林远的人…………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老巢!就在他眼皮底下!就在他为了一个假货癫狂的时候!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绝望!他猛地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绸缎睡衣。跑?魁星楼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命!他还能跑到哪里去?省府的人?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只会把他当替罪羊!不!他不能坐以待毙!

“来人!来人啊——!”张天魁发出凄厉的、变了调的嘶吼,跌跌撞撞地冲向密室门口,“马三!马三死哪去了?!后院!后院进贼了!抄家伙!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癫狂的咆哮在魁星楼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末日来临的绝望和疯狂。

魁星楼底层,幽深的水道。

赵大刚魁梧的身躯走在最前,如同破开黑暗的礁石。手中的斧头已经收起,换成了更便于水战的锋利分水刺。水道蜿蜒曲折,岔路不少,但哑巴老刘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路径。水流似乎微微变得湍急了一些,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霉腐味中,开始掺杂进另一种更浓烈、更刺激的气味——一种陈年的、带着甜腻和腐败气息的…………鸦片烟土的独特味道!

赵大刚和“穿山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的兴奋。鸦片仓库!魁星楼囤积烟土的老巢!林远哥的情报没错!这条水道,果然直通要害!

前方,水道似乎到了一个尽头。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向上的石阶轮廓。石阶上方,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模糊的人声!

哑巴老刘猛地停住脚步,独眼死死盯着石阶上方,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赵大刚的胳膊,另一只手急促地比划着——上面有人!不止一个!守着!

“……妈的,这鬼地方,霉味混着烟土味,熏死老子了……”

“知足吧……总比被魁爷派出去满大街抓人强……这大半夜的……省里那帮大爷还在镇公所喝酒呢……哪管我们死活……”

“唉……你说……魁爷在楼上发什么疯?叮叮当当的……还有刚才后院那两声闷响……听着邪乎……”

打火石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深深的、满足的吸气声和鸦片烟燃烧特有的甜腻气息飘散下来。

守卫!而且至少两个!正在上面过烟瘾!

赵大刚眼中寒光一闪!硬闯?动静太大!必须无声解决!

龙泉涌码头。

“东风起——!”

“抬头啊——!”

嘹亮、汇聚了数十个喉咙的咸水歌声,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怒潮,在沉寂的夜空中翻滚激荡!一条条被铁链锁死的疍家船上,女人们站在船头,迎着湿冷的河风,用尽生命的力量放声歌唱!歌声不再是悲苦的叹息,而是冲破黑暗的号角!是对压迫的控诉!是对黎明的呼唤!

阿萍站在最前面一条船的船头,紧紧抱着女儿。孩子似乎也被这激昂的气氛感染,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小手紧紧抓着母亲胸前那枚用细麻绳穿着、藏在衣襟里的小小陈皮。阿萍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她看着周围一张张同样激动、同样饱含热泪的脸庞,看着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一股巨大的力量充盈着她的胸膛!

“姐妹们!”阿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唱!大声唱!让横街都听见!让魁星楼都听见!让那些吃人的豺狼听听!我们疍家女,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虾!”

“这是阿彩留下的……陈皮……能提神……也能……壮胆!”阿萍的声音带着哽咽,更带着力量,“含着!让这苦里带着香的味道……陪着我们……唱到天亮!”

女人们含着那辛香微苦的陈皮碎屑,感受着舌尖传来的刺激和暖意,泪水再次汹涌!她们互相搀扶着,挺直了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脊背,对着魁星楼的方向,对着那沉沉的夜空,用更加嘹亮、更加穿透人心的声音,齐声高唱:

“月儿弯弯照九州哦——!”

“几多欢喜几多愁——!”

“东风一起乌云散哦——!”

“照得穷人——抬起头——!”

歌声如雷!压过了龙泉涌呜咽的水声!压过了远处镇公所隐约传来的丝竹喧嚣!更压过了魁星楼深处那隐约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咆哮!

“横纹海”溶洞。

“水耗子”如同一道湿冷的影子滑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远哥!成了!赵大刚他们……进去了!水道通了!阿萍姐她们……歌声震天!整个码头都炸了!‘东风起’……全横街都听见了!”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在溶洞中激起清晰的回响:

“‘磐石’小队,按甲字预案,封锁镇公所通往横街所有陆路要道!一只鸟也不准飞过去报信!”

“‘穿云箭’,带人控制码头仓库区外围!切断魁星楼外援水路!”

“通知阿彩——”

林远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炽热的火焰。

“‘东风’已至!‘九龙营’——”

他猛地握拳,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亮旗!”

命令如同无形的电流,瞬间传遍整个溶洞!所有队员眼中都爆发出决死的光芒!压抑了太久的力量,终于到了喷薄的时刻!

就在这时——

溶洞外,遥远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敲击声。

铛……铛……铛……铛……铛……

五声。

悠长,沉闷,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穿透浓重的夜色和水汽,清晰地传入溶洞。

是横街打更人敲响的五更梆!

天,快亮了!

五更梆响。

东风已满。

九龙营的旗…………

该插上魁星楼的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