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旧货郎暗度陈仓
林远如遭雷击!磐石叔那朴素到极点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雾!他猛地想起梁振邦反复强调的“民心是铜墙铁壁”,想起在砖窑谷地被游击队解救时,阿彩那绝处逢生的眼神…原来,真正的力量,真正的道路,不是帅印,不是纲领本身,而是千千万万穷苦人心底那份被唤醒的、对公平的渴望!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守护的活命希望!
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看着赵大刚鼻青脸肿却眼神专注的脸,看着磐石叔手中那只饱含岁月沧桑的草鞋…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和使命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迷茫!
改造!淬炼!不是为了成为山鹰那样的冷血兵器,而是为了真正理解并融入那份“民心所向”的力量!为了成为九龙营火种的传递者!为了将那份“活地图”,刻进更多穷苦人的心底!
“我…我懂了!”林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坚定和力量,他看向磐石叔,又看向梁振邦和山鹰,“要打仗,先要懂人心!要认路,先要认穷苦街坊心里的那条活路!”
山鹰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梁振邦眼中更是充满了欣慰。
就在这时,阿彩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啪嗒”声。她手中那只用干草编织的、小巧玲珑的草鞋雏形完成了。她拿起草鞋,走到篝火旁,默默地、郑重地将它放在了磐石叔那只还未完成的草鞋旁边。
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两双草鞋并排放在篝火旁。
如同两个时代的薪火,在这一刻,无声地完成了交接。
夜,更深了。
“林远,赵大刚!收拾一下!十分钟后,跟我下山!给张天魁的巡逻队…送份‘礼’去!”
横街西头的烂泥塘边,乌篷小艇里。
山鹰要求林远以收货郎老九身份进行情报传递。
“联络点:西栅门‘回春堂’药铺,找张掌柜,暗号:‘有上好的十年陈皮,润肺止咳’。若暴露,立刻撤,按备用路线走。”
“明白!”
“收旧货嘞——破铜烂铁、旧书废纸、锡器瓷器换钱喽——”
西栅门,“回春堂”药铺。林远放下担子,去敲门,敲了三长两短。
“谁?”门内传来一个警惕而苍老的声音。
“掌柜的,收旧货的老九,”林远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有上好的十年陈皮,润肺止咳,您老收不收?”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者出现在门后,正是“回春堂”的张掌柜。
“陈皮?拿进来看看成色。”
林远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带上门。“张掌柜,山鹰队长问好。这是急需的盘尼西林。”他将麻袋里油纸包裹的药粉递了过去。
“好!前线几个重伤员有救了!”张掌柜低声道,随即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这是你要的东西。魁星楼后厨采买的‘烂菜头’送出来的,张天魁最近和澳门那边‘义丰行’走得很近,今晚子时,有批‘黑货’(鸦片)从老丫港上岸,走陆路进魁星楼地窖。保安队周扒皮的心腹刘麻子带一个小队亲自‘护送’。”
老丫港!林远心头一凛,那是龙泉涌下游一处极其荒僻的野渡口,芦苇丛生,便于隐藏!
“另外,”张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忧虑,“‘共和院’里,最近人心浮动。马三为了讨好张天魁,克扣下面兄弟的‘花红’(分红)和‘安家费’,逼得紧。尤其是一个叫‘算盘张’的账房,他女儿被张天魁看中,要强纳为九姨太,老张急得嘴角起燎泡,又不敢反抗…这人,或许可以留意。”
算盘张?林远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带着瓜皮帽、总是佝偻着背、被马三呼来喝去的干瘦老头形象。女儿?那个偶尔来帮父亲送饭、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清秀姑娘?
“知道了。谢张掌柜!”林远将情报竹筒贴身藏好,迅速恢复那副苦哈哈的旧货郎模样,“陈皮…您老再看看?”
“成色一般,压压价,五个铜板吧。”张掌柜故意提高了声音,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
“掌柜的,您行行好,再加点吧,家里娃儿还等米下锅呢…”林远配合着哀求,声音凄苦。
就在此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公鸭嗓子的厉喝:
“开门!保安队查夜!快开门!”
“妈的!磨蹭什么!”
是刘麻子的声音!他怎么来了?!
老丫港。
突然!
上游浓雾弥漫的河道深处,隐约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划水声!不是一条船!声音杂乱,透着小心和迟疑!
阿彩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来了!鱼咬钩了!
她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深吸一口气,将嘴唇贴近水面,用一种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只有疍家老人才懂的古老腔调,轻轻哼唱起半句咸水歌谣:
“月黑风高浪打浪哦…旧年沉船…底舱藏…”
火种在传递。
利刃已出鞘。
横街的夜幕下,无声的绞杀,在药铺的砸门声与老丫港的古老歌谣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药铺里死寂了一瞬,随即被更猛烈的砸门声撕碎。
“开门!再不开老子踹了!”刘麻子尖利的公鸭嗓子刺穿门板,带着酒气和蛮横。
张掌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但脸上却瞬间堆起惶恐讨好的神色,嘴里连声应着:“来了来了!老总稍等!人老了,腿脚慢!”他一边高声应付,一边闪电般出手,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林远胳膊,将他往柜台后那个最大的药柜方向狠狠一推!
动作快得惊人!
就在林远撞上药柜侧面厚实木板的刹那,他右手下意识按住的、一块毫不起眼的雕花板猛地向里一陷!无声无息!一股浓得呛鼻的陈年药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狭窄暗格!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总……老总请进……”
砰!
“磨磨蹭蹭!藏人呢?还是藏鬼啊?!”
张掌柜被推得一个趔趄,扶着柜台才站稳,脸上堆满了惊惧和谄媚混杂的笑容:“哎哟,刘队长,您看您说的……小老儿这破店,哪里敢藏什么……这大半夜的,您几位老总辛苦……”
“少废话!”刘麻子粗鲁地打断,目光刀子一样刮过张掌柜的脸,又钉在柜台旁那副还带着新鲜淤泥脚印的旧货担子上,“刚才那个收破烂的呢?鬼鬼祟祟的,人呢?”他抬脚踢了踢担子,几件生锈的铁器和破碗哐当作响。
“走…走了啊!”张掌柜连忙道,指着门外,“拿了几个铜板,嫌少,哭丧着脸走的……就是个穷鬼,老家遭了水灾,投亲不遇,可怜见的……”
“投亲?投哪个亲?”刘麻子逼近一步,嘴里喷出的酒气几乎喷到张掌柜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