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断粮与薪火
魁星楼地牢深处,连浓雾都无法渗透的绝对黑暗里,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在回荡。
刘炳仁枯瘦的身体被铁链悬吊在冰冷的石壁上,脚尖勉强点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痛苦的抽气声。
马三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将沾满血肉碎屑的牛皮鞭丢给旁边一个打手。他吊着受伤的左臂,三角眼里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施虐后的兴奋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睑缝隙看过来时,依旧平静得像潭死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看得马三心头无名火起!
“老棺材瓤子!骨头倒是够硬!”马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带着被挫败的恼怒,“说!九龙权杖到底在哪?!刘氏族谱里还藏着什么秘密?!说出来,给你个痛快!还能保全你刘氏一族!否则…”他凑近刘炳仁满是血污的脸,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亲眼看着你刘家的祠堂被拆,祖坟被刨!男丁为奴,女眷为娼!”
刘炳仁肿胀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马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疯…魔…不…过…薪…薪…火…”
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但“薪火”二字,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点火星,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绝望的力量。
“薪火?什么狗屁薪火!”马三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他感觉自己被这老东西耍了!一种被蔑视的狂怒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抄起旁边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狰狞的“魁”字烙头在黑暗中发出炽热的光芒!
“老东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马三眼中凶光毕露,脸上刀疤扭曲,烧红的烙铁带着死亡的气息,狠狠朝着刘炳仁袒露的、伤痕累累的胸膛按了下去!
嗤——!
剧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
红树林水营。
“山鹰哥回来了吗?”
“还没,”阿彩摇摇头,用布巾轻轻擦去林远嘴角的一点粥渍,“磐石叔说,老丫港那边缴获的‘货’(鸦片)要连夜转移去后方,还要安排伏击的兄弟们隐蔽,事情多。”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担忧,“不过…阿炳那边,磐石叔派人去‘取东西’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竹棚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门帘一掀,磐石叔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粗布短褂、满脸风尘的精干汉子,正是昨夜参与老丫港伏击的游击队员之一,外号“穿山甲”。
“醒了?正好!东西取回来了,你看看。”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颤抖地接过包裹。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纸张发刘、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账册。账册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翻开第一页,几行熟悉的、属于“算盘张”张福贵那工整却带着一丝颤抖的蝇头小楷,便映入眼帘!
“丙子年三月初七,收‘义丰行’(澳门)黑款大洋五千,入魁星楼西厢丙字柜。经手人:周世昌(镇长)印信为凭。”
“戊寅年腊月廿三,出库日制三八式步枪二十杆,子弹两千发,交‘水鬼刘’(海盗头目)。回礼:东珠一盒,烟土三百斤。马三押运。”
“己卯年五月,横街‘安家费’实发三成,余七成入魁星楼密室金柜。克扣名册附后…”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走私军火、贩卖鸦片、勾结海盗、克扣帮众卖命钱、贿赂官府周扒皮…张天魁这些年犯下的累累罪行,被张福贵以账房特有的严谨和隐藏在骨子里的恨意,一笔一笔,清晰无比地记录在这本小小的黑账之上!字字如刀,句句染血!
林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有了这个!张天魁的脖子,就等于被套上了绞索!只等收紧的那一刻!
“好!好!太好了!磐石叔,这个…比命还重要!必须立刻送出去!”
“还有刘叔…”林远眼中的激动被沉痛取代,“魁星楼里…怎么样了?”
磐石叔和“穿山甲”的脸色同时一暗。磐石叔叹了口气,声音沉重:“我们在魁星楼里有个眼线,刚冒险递出消息…刘老…遭了大罪…马三那畜生…用了烙铁…老人…昏死过去好几次…但…硬是一个字没吐!”
林远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能想象那场景!一股冰冷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在胸腔里疯狂燃烧!张天魁!马三!
就在这时,竹棚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一个负责外围警戒、浑身湿透的年轻疍民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恐:
“不好了!磐石叔!远哥!横街…横街出大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磐石叔沉声喝道。
“是…是粮!”年轻疍民喘着粗气,“‘共和院’的人把持了整个龙泉乡上的米铺和码头!贴出告示了!说…说最近水匪猖獗,河道不通,粮食紧缺!从今天起,糙米限量供应!价格…价格翻了三倍!还要凭‘良民证’按人头买!没有‘良民证’或者钱不够的…饿死活该!”
“什么?!”竹棚内众人脸色剧变!
断粮!而且是限量、高价、凭“良民证”!这是张天魁在老丫港失利、拷问刘炳仁无果后,使出的最阴毒、最釜底抽薪的一招!这是要把横街的穷苦百姓,尤其是那些没有“良民证”的疍民、流民,往绝路上逼!用饥饿和恐慌,彻底压垮所有人的脊梁!制造更大的混乱,方便他浑水摸鱼,继续疯狂搜寻那虚无缥缈的“权杖”!
“王八蛋!”磐石叔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竹柱上,震得整个竹棚嗡嗡作响!
林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果然!和他预判的一模一样!张天魁这条疯狗,开始撕咬所有人的命根子了!
“还有…还有更邪乎的!”年轻疍民的声音带着哭腔,“‘共和院’的人在街上到处嚷嚷…说…说刘族长在祠堂里藏了‘瘟神’!所以老天才降罪,让河道不通,粮食断绝!还说…谁要是敢私下接济没粮的人,就是帮‘瘟神’散播瘟疫!要…要全家死绝!”
瘟疫谣言!配合断粮!双管齐下!不仅要饿死人,还要用最恶毒的迷信,彻底撕裂邻里之间最后一点互助的可能!让恐惧和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用心何其歹毒!
竹棚内一片死寂。愤怒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燃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饥饿,加上被煽动的愚昧和恐慌,足以摧毁任何抵抗的意志。
“远哥…我们…我们怎么办?”阿彩的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她想到了横街那些面刘肌瘦的妇女和孩子,想到了自己曾经挨饿的日子。饥饿的滋味,比刀子更可怕。
“阿彩!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吗?”
阿彩一怔,随即用力点头:“记得!让大家抱成团!互相帮衬!不能让他得逞!”
“对!”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张天魁断粮,造谣,就是要我们乱!要我们互相猜忌!要我们等死!我们偏不!”
他看向磐石叔和“穿山甲”:“磐石叔!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从老丫港缴获的粮食吗?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熬几天稀粥没问题!立刻分出一半,不!分出七成!让阿彩带走!”
磐石叔眼神一凝,随即重重点头:“好!听你的!救人要紧!”
“阿彩!”林远的目光再次落到阿彩脸上,充满了信任和托付,“你立刻回横街!联络你认识的、信得过的婶子、阿婆!尤其是那些家里还有一点存粮、心肠好的!把我们的米分下去!熬成最稀的粥!一家分一碗!告诉她们,别怕张天魁的谣言!粮食是我们从‘水匪’(指伏击缴获)手里抢来的!干净得很!吃了有力气!更要告诉她们,东家借一把米,西家匀半碗糠,藏着掖着,只会一起饿死!抱成团,互相拉扯着,才能熬过去!张天魁想饿死我们,我们就偏要活给他看!”
阿彩听着林远的话,眼中的无助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她仿佛看到了那些绝望的妇女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她用力擦去眼角的泪花,挺直了瘦弱的脊背:“我懂!林远哥!我这就去!我知道找谁!王大妈心善,李婶子家还有半缸红薯干,张阿婆虽然穷,但会挖野菜…我一家一家去说!”
“磐石叔…”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异常清醒,“张天魁散播瘟疫谣言…光靠阿彩她们解释不够…得…得让大家看到‘神迹’…看到希望…”
“你是说…”磐石叔眼中精光闪烁。
“对…”林远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让…让‘九龙营’的英灵…来‘驱散’这场人为的瘟疫吧…”
魁星楼地牢的黑暗里,刘炳仁在昏迷中微微动了一下枯裂的嘴唇,无声地念着两个字:薪…火…
而在横街那被饥饿和谣言笼罩的、压抑得如同坟墓的街巷深处,阿彩瘦弱却坚定的身影,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正叩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扉,传递着那微弱却足以燎原的…薪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