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龙头杖点兵
码头上,群情激愤!人们围着在淤泥里打滚惨嚎的“烂赌发”,怒骂声、唾弃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几个愤怒的船工甚至捡起岸边的烂泥和石块,狠狠砸向那个出卖同胞的叛徒!
阿萍紧紧抱着女儿,站在船头,手中的竹梭依旧紧紧攥着,梭尖在晨光下闪烁着寒光。她看着周围同仇敌忾的乡亲,看着淤泥里如同死狗般的告密者,又望向魁星楼方向那更加密集、如同爆豆般的枪声,一股混杂着悲壮和希望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恐惧。
护崽!护船!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
这不再是一句口号。
这是用血与火刻在骨子里的誓言!
与此同时,横街深处,一家临河的竹器作坊。
“王老板,识相点!”一个三角眼的兵痞用枪托不耐烦地敲着旁边的竹筐,发出空洞的响声,“上头有令!战时征用!你这作坊里所有的存货,还有人手,都得跟我们走!给国军修工事!这是党国需要!是你的光荣!”
“长官……长官开恩啊!”王老板声音带着哭腔,连连作揖,“小本生意……全家老小就指着这点活计糊口……这……这要是都拉走了……我们……我们可怎么活啊……”
“少他妈废话!”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痞一把推开王老板,恶狠狠道,“活命?不配合党国,你们这群刁民都他妈得死!赶紧的!把东西装上船!人跟我们走!再啰嗦,老子烧了你这破作坊!”
就在这时——
作坊临街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老板,昨儿个跟你订的二十个鱼篓,编好了没?急着用呢。”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王老板一愣,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汉子。他根本不记得订过什么鱼篓。
那汉子却自顾自地放下菜篮子,走到一个装满半成品竹篾的角落,随手拿起一根削得极其锋利的竹篾刀,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检查刀口。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兵痞,最后落在王老板惨白的脸上,憨厚的笑容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王老板,刘老爷子让我给您捎句话,”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护厂护器,如同护家护子’。咱横街人的饭碗,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给外人糟蹋!更不能……喂了白眼狼!”
“护厂护器,如同护家护子!”
这十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王老板和所有伙计的心上!也劈在了那两个兵痞的耳边!
那两个兵痞也听出了不对劲,三角眼厉声喝道:“你他妈什么人?!少管闲事!滚开!”
那精壮汉子却恍若未闻,只是慢悠悠地将那柄锋利的竹篾刀插回腰间,然后弯腰,从菜篮子底下,抽出了一根三尺多长、油光水滑、韧性十足的——老竹扁担!
他将扁担在手中掂了掂,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响,然后抬起眼,憨厚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目光,牢牢锁定两个兵痞:
“我是什么人?”他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手中的老竹扁担如同毒蛇般缓缓抬起,指向兵痞,“刘老爷子说了,谁动咱横街人的饭碗,谁就是横街人的死敌!”
“兄弟们!”他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抄家伙!护厂子——!”
“护厂子——!”
早已按捺不住的伙计们如同出闸的猛虎!手中的篾刀、竹竿、甚至沉重的竹凳,瞬间化作武器!如同愤怒的潮水,朝着那两个惊骇欲绝的兵痞猛扑过去!
竹器作坊里,篾刀与枪托的碰撞声,愤怒的吼叫声,兵痞的惊叫怒骂声,瞬间混成一团!竹屑纷飞!一场为了守护饭碗、守护手艺、守护最后尊严的混战,在狭小的作坊里轰然爆发!而那句“护厂护器,如同护家护子”,如同战斗的号角,在横街无数同样面临掠夺的小作坊里,悄然传递开来。
魁星楼顶层的枪声,不知何时,诡异地稀疏了下来。
横街的石板路上,湿冷的雾气依旧弥漫。
民心所向,已如龙泉涌的怒潮,汹涌澎湃,不可阻挡。
只待那最后的闸门,被彻底冲开!
魁星楼的枪声彻底哑了。
刘氏宗祠。
祠堂中央巨大的青砖院坝上,此刻却跪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青壮的后生!
他们中有码头扛活的苦力,有田里刨食的佃户,有竹器作坊的学徒,有被“平匪捐”逼得走投无路的摊贩……甚至有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少年。此刻,他们抛弃了门户之见,抛弃了营生之别,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在这象征着宗族根脉的祠堂院坝之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血气。
祠堂高高的石阶上,刘炳忠孑然独立。沉重的刘铜龙头杖拄在身侧,没有训斥,没有动员。
“列祖列宗在上,看着呢。看看你们!看看这脊梁骨!看看这膝盖!这祖地!这生养了刘氏一族数百年的血性之地!”刘炳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痛到极致的愤怒,龙头杖猛地一顿地!咚!声浪撞击着古老的梁柱!
“容不下跪着的魂——!”
“跪?跪给谁看?!”他龙头杖横扫,杖尖几乎擦过前排几个后生的发梢,“跪给张天魁那条吃里扒外的疯狗?跪给周扒皮那个卖国求荣的软骨头?跪给那些把我们当猪狗、当肥羊、当填炮口烂泥的豺狼虎豹?!”
“祖宗的脸!都让你们跪进烂泥里了——!”
吼声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祠堂里炸开!震得跪伏的后生们浑身一颤!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屈辱,随即被一种被点醒的、熊熊燃烧的怒火取代!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刘炳仁的目光如同实质,压过每一张被怒火烧红的脸:
“要跪,就跪祖宗!跪天地!跪这生养我们的水土!跪那些为护住这水土流干了血的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