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淤泥里的毒
“我要找到他们!”
码头的喧嚣、肥膘的狞笑、苦力绝望的麻木、阿水父子佝偻的身影……所有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他的灵魂深处!张天魁的刀,魁星楼的权杖,横街的黑暗,在这庞大而冷酷的吃人机器面前,不过是冰山一角!他林远的挣扎,他追寻的力量,必须指向这根源!
梁振邦静静地看着林远眼中那团近乎燃烧灵魂的火焰。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码头浑浊喧嚣的背景音中异常清晰:
“找到他们?林远,那支队伍,不是你想找,就能立刻出现在你面前的。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在和比张天魁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血战。他们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看清了这世道吃人本质的人,在各自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去撼动这吃人的根基!”
“现在,他们就在这里!就在你眼前!这些被踩在泥泞里的苦力!这些被张天魁、周世昌、洋人买办联手压榨的脊梁!他们,就是力量的种子!你要找的队伍,不是天降神兵,而是由千千万万颗像这样被逼到绝路、渴望翻身的心汇聚而成!”
力量就在这里!在千千万万颗被逼到绝路的心!
“那…我能做什么?”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渴望和一丝茫然。他空有愤怒和决心,却不知如何点燃这些沉默的种子。
“还记得水牢吗?”
水牢?那污糟冰冷、差点淹死他和细佬的活棺材?
林远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点点头。
“水牢底下,那片污黑的淤泥里,泡着什么东西?”梁振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冰冷,“除了沉下去的所谓‘帅印’,还有什么?”
林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令人作呕的冰冷水牢!污浊的水,散发着尸体腐败般的恶臭……还有!他想起了马三为了逼供,将抓来的反抗者折磨致死,尸体就沉在那污糟水里!想起了水牢墙壁上那些暗红发黑、如同苔藓般的污渍!那是血!是经年累月渗入石头里的、无数冤魂的血!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来!他明白了梁振邦的意思!
“病!毒!”林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惊悸和明悟。那地方,是疫病的温床!是张天魁自己制造的毒巢!
“对。”梁振邦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张天魁造的孽,就让他自己尝尝滋味。他不是要往横街百姓的伤口上再加三成‘平安捐’吗?我们就给他加点‘料’!让他知道,这码头上的‘平安’,不是靠他张天魁的刀和洋人的火轮保出来的!”
他上前一步,凑近林远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张天魁在码头最大的财路,除了盘剥苦力,还有什么?”
“鸦片!”林远脱口而出,眼中寒光一闪!他亲眼见过张天魁的手下在码头秘密交接那些散发着甜腻异香的黑色膏块!
“对。‘福昌号’货栈。明面上堆茶叶,暗地里,是他最大的鸦片仓库。三天后,子时,会有一批‘新货’从水路运到,卸进‘福昌号’的地下暗仓。”梁振邦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针,“这批货,我们要了。不是抢走,是让它…彻底烂掉!烂在张天魁自己的仓库里!”
“烂掉?”林远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梁振邦那“加点料”的含义!用水牢里那污秽剧毒的淤泥!让那害人的鸦片染上致命的瘟疫!
一股混合着快意和冰冷的杀意瞬间在林远胸中翻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张天魁自己制造的毒,去毁掉他害人的毒!
“梁老师!这活,我接了!”林远没有丝毫犹豫,“但…怎么弄到水牢的淤泥?”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梁振邦的目光,如同有穿透力般,越过混乱的码头,落在了远处货堆阴影里,那个佝偻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的老陈,和他身边紧紧搀扶着父亲、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的半大孩子阿水身上。
“看到那个孩子了吗?他叫阿水。他爹老陈,在这码头扛了三十年大包,肺痨咳血,眼看就要被把头踢走。阿水为了保住他爹看堆的轻活,自己也要在这里当小工,一天三个铜板。”梁振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他们是疍家,祖辈在水上讨生活。阿水的水性…很好。”
林远瞬间明白了!阿水!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疍家少年!他就是钥匙!他熟悉码头的水路,熟悉河涌的暗流!更重要的是,他对张天魁、对肥膘的恨,是刻骨的!
“可是…他还那么小…”林远看着阿水单薄的身体,心头掠过一丝不忍。
“小?”梁振邦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林远,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年龄大小,决定不了苦难的大小!阿水已经在他的年纪,扛起了不该他扛的山!我们不是要推他去死,是要给他一把能劈开这山的刀!告诉他,他和他爹的苦难,不是命!是张天魁这伙人欠下的债!要讨债,就要有胆量,有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会安排人接触老陈,稳住他。你,今晚,想办法单独见到阿水。告诉他,有人能帮他爹抓药,能帮他摆脱肥膘的压榨。但前提是,他需要帮我们做一件事——去一个地方,取一点东西。”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狸猫踩过湿木板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警惕地出现在破渔网堆的缝隙里。正是阿水。他比白天看起来更加单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恐惧,还有一丝被“能帮爹抓药”这个巨大诱惑勾起的、不顾一切的希冀。
“你…你是谁?真…真能帮我爹抓药?”阿水说话,带着浓重的疍家口音,身体微微发抖。
“阿水,别怕。”林远尽量放柔声音,从阴影里走出半步,让自己能被阿水看清,“我是横街来的。知道你爹的病,也知道肥膘怎么欺负你们父子。”
听到“肥膘”的名字,阿水瘦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但随即又被一股倔强取代:“你…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取一点东西。”林远直视着阿水那双过早被生活磨砺得失去了童真、只剩下警惕和挣扎的眼睛,“去河涌第七根桥桩下面,‘鬼漩’附近的水底。取一些…最黑最臭的淤泥。”
“鬼漩?!”阿水倒吸一口冷气,小脸瞬间煞白!那是连最老练的疍家船夫都忌讳的地方!
“我知道那里危险。”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只有你能做到。阿水,你爹的病,不能再拖了。肥膘的加捐,是要把你们父子往死路上逼!你不想你爹咳血咳死吧?不想自己一辈子在码头上被他们当狗一样使唤吧?”
“那…那淤泥…有什么用?”阿水的声音带着颤抖。
“对付张天魁!”林远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用他水牢里自己酿的毒,去毒死他的毒!给你爹,给所有像你们父子一样的苦力,讨一个活路!”
“对付…魁爷?”阿水被这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话吓得浑身一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但随即,那惊恐深处,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草般顽强的仇恨火苗,猛地窜了起来!他想起了父亲被保安队打伤的腿,想起了肥膘克扣的工钱,想起了码头上无数被压垮的脊梁!
“好!”阿水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苦难磨砺得异常早熟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不顾一切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光芒!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我去!为了我爹!为了…为了不再被他们当狗!”
午夜子时。
一艘小小的、没有点灯的破旧舢板,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到距离“鬼漩”不远的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阴影里。
林远和阿水趴在船舱里,全身湿透。冰冷的河水气息混杂着浓烈的、如同腐烂尸体般的恶臭,从“鬼漩”方向阵阵袭来,令人作呕。
“就是这里…水下…靠近桥桩根…有块青石板…缝隙里…淤泥最黑最厚…”阿水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小脸在昏暗的星光下毫无血色。他指着那黑暗漩涡的边缘。
林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用厚厚油布仔细包裹严实的竹筒,递给阿水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又拿出两支尾部拴着细绳的、尖锐的生锈鱼镖——正是当初鬼市瞎子留下、后来阿彩用过的那支,还有一支是林远后来在铁匠铺买的。
“小心。感觉不对立刻拉绳子。”林远叮嘱阿水。
阿水看着林远消失在水面,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想到父亲咳血的样子,想到林远那句“讨一个活路”,他猛地一咬牙,也紧跟着滑入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冰冷,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水流冲击身体的触感。那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更加清晰,仿佛无数腐烂的物质在周围溶解。林远憋住气,凭着白天的记忆和对水性的熟悉,顶着巨大的水流压力,朝着桥桩根部那道狭窄缝隙的方向摸索而去。
指尖触碰到粗糙湿滑、长满厚厚黏腻水藻的桥桩石壁。冰冷的触感带着死亡的气息。他顺着石壁向下摸索,很快摸到了那道缝隙的边缘。一股更加强劲的、带着浓重恶臭的暗流从缝隙里涌出!
就是这里!水牢的排污口!
林远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摸出那支尖锐的鱼镖,朝着缝隙深处、感觉淤泥最厚的地方,狠狠扎了进去!然后手腕用力,如同挖掘般,狠狠一剜!
旁边,阿水也完成了同样的动作,正奋力将塞满淤泥的竹筒拧紧。他瘦小的身体在水中微微颤抖,显然也被那可怕的恶臭和淤泥的触感吓坏了。
两人不敢停留,立刻拉动腰间的细绳,向小船方向示意。小船上的船夫(梁振邦安排的人)立刻开始收绳。
就在林远和阿水借着绳子的拉力,奋力向上游动,即将脱离这片死亡水域的刹那——
呜——!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汽笛声,毫无征兆地在河涌下游方向炸响!紧接着,一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恶魔的独眼,猛地撕裂了浓重的夜色和水雾,朝着“鬼漩”方向扫射过来!
魁星楼方向,隐约传来了急促的哨声和叫喊!
暴露了!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找到队伍”的真正含义(核心思想彩蛋):
否定幻想:梁振邦明确指出,那支队伍“不是你想找,就能立刻出现在你面前的”,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在和比张天魁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血战”。这打破了林远对“天降神兵”的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