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咸鱼焚毒
“横街之舟,载的到底是谁?!”
老陈叔吊死在灶台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阿彩昏迷在干草堆里、苍白如纸的脸……
横街口面摊被砸碎的粗瓷碗……
咸鱼栏疍民听着催命铜锣、眼中死灰般的绝望……
还有那一声声如同刮骨钢刀的“两块大洋”……
不是那块木头!
是张天魁!是周世昌!是马三!是那些吸食着横街骨血、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的毒药!
载着这艘破船的,从来就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是码头的苦力!是咸鱼栏的疍娘!是像老陈叔那样被活活逼死的穷苦人!
“载的是……”林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梁振邦,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燃烧的决绝,“是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是那些连两块大洋都掏不出来的穷鬼!是阿彩!是老陈叔!”
他的声音在石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悲壮和愤怒!
梁振邦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好!记住你所说的这番话!记住这血淋淋的代价!”
他不再多言,快步走到阿彩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喂阿彩吃下。
“她失血多需要静养。”梁振邦直起身,看向林远,“此地不宜久留。张天魁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必须转移。”
“去哪?”林远急切地问。
“三星礁石阵,就是这里。”梁振邦指着县志里的那地图,“县志上叫它‘三煞礁’,九龙坑尾入海口最凶险的暗礁群,三十年前,七条大船,数百条人命,就葬送在那里。”他的手指在那片模糊的水渍上点了点,“地图的核心位置泡烂了,但老陈遗言里的‘三星礁石阵’,无疑指向的就是这个地方。这地方……或许就是当年那个神棍蛊惑众人出海寻找‘秘藏’的起点。”
他合上县志,目光如电,看向林远:“但现在,不是追寻这虚无缥缈的‘秘藏’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人!是阻止张天魁和周世昌继续用这‘特别捐’的刀子,活剐横街的百姓!是让阿彩活下去!让更多像老陈那样的人,不再被逼上绝路!”
“怎么救?怎么阻止?”林远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我现在……”
“一个人的力量,救不了横街。”梁振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走到林远面前,目光灼灼,“张天魁和周世昌的命脉是什么?是钱!是他们搜刮民脂民膏、支撑他们作威作福的肮脏钱!鸦片!赌档!妓院!还有他们和官府勾结走私的暴利!断了他们的财路,就等于在他们心口捅刀子!”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断财路?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梁振邦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敏锐,“张天魁最近搭上了一个外地的‘大拆家’(鸦片大分销商),有一批新到的‘云土’(云南产上等鸦片),数量不小,就藏在咸鱼栏深处一艘伪装成运蚝壳的旧船里!今晚子时,就在咸鱼栏西头那个废弃的蚝壳屋后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咸鱼栏!蚝壳屋!鸦片交易!
林远的眼睛瞬间亮了!怒火和恨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烧了它!毁了这批鸦片!让张天魁肉疼!让他和周世昌狗咬狗!
“我去!”林远毫不犹豫,挣扎着就要站起,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你去送死吗?”梁振邦按住他,“张天魁和马三刚吃了大亏,对咸鱼栏必然严加戒备!那艘船周围至少有十几个烂仔!凭你现在的样子,冲进去就是活靶子!”
“那怎么办?!”林远急道。
梁振邦的目光转向石洞入口的方向:“你需要帮手。一个在‘共和院’里,还有点血性、还有点兄弟义气、也对你林远绝对信任的人。”
林远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一个高大憨直、在火拼中为他挡过刀的身影!
“赵大刚!”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没错!”梁振邦点头,“赵大刚在帮里人缘不差,又是码头上的小头目,熟悉咸鱼栏的地形和水路。最重要的是,他认你这个兄弟!去找他!只有他能帮你混进去,也只有他,能找来几个同样对张天魁不满、愿意跟你干一票的兄弟!”
“可是……怎么找他?‘共和院’现在肯定盯死他了!”林远担忧道。
梁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陈皮块,递给林远:“明天午时,码头‘昌记’鱼栏卸货的时候,人多眼杂。你扮作苦力混进去,找机会把这个塞给赵大刚。他看到这个,自然明白该怎么做。记住,只给他!不要惊动任何人!”
陈皮?又是陈皮!林远接过那散发着浓郁醇香的小包裹,心中惊疑不定。这陈皮,似乎成了某种神秘的联络信物?
“那阿彩……”林远看向昏迷中的阿彩,心如刀绞。
“她留在这里,由我照看。”梁振邦的语气不容置疑,“玉髓兰的药气和这石洞的地脉阴气,对她的伤势恢复有益。你办完事,再回来接她。记住,你们的命,现在不是自己的,是横街那些还活着、还在挣扎的人给的!别轻易送掉!”
林远看着梁振邦沉稳而深邃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包带着体温的陈皮,再看看草席上呼吸微弱却已趋于平稳的阿彩,一股混杂着责任、悲怆和决绝的力量,如同地火般在他胸中奔涌!
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头:“好!我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林远在梁振邦的指引下,从石洞另一条极其隐秘、通向九龙涌下游荒滩的地道悄然离开。冰冷的河水浸泡着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异常清醒。
午时将至,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鱼栏入口!他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几道陈年刀疤,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憨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郁气,正指挥着几个苦力将沉重的鱼筐搬上板车。正是赵大刚!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距离赵大刚只有几步之遥!一个监工正挥舞着鞭子,呵斥一个动作稍慢的苦力。混乱中,林远猛地一个趔趄,假装体力不支,肩上的鱼筐“哗啦”一声歪倒,几条滑腻的大鱼滚落出来,砸在赵大刚脚边!
“妈的!没吃饭啊!眼瞎了?!”监工怒骂着,鞭子就要抽过来!
赵大刚弯腰,帮着去捡那几条滑溜的鱼。
就在赵大刚弯腰的瞬间!
林远如同鬼魅般贴了上去!借着捡鱼的掩护,他沾满污泥的手,闪电般将那个小小的陈皮油纸包,塞进了赵大刚敞开的衣襟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到极点的声音低语:
“大刚!咸鱼栏!蚝壳屋!子时!烧船!”
赵大刚的身体猛地一僵!捡鱼的动作瞬间凝固!他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一种狂喜和担忧混杂的复杂情绪取代!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浑身污泥、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苦力”!
是林远!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远……”赵大刚的喉咙里刚滚出一个字。
“快走!”林远用眼神狠狠制止了他,然后迅速消失在混乱的码头人潮中。
赵大刚站在原地,一股久违的热血和兄弟情义油然而生,他知道远哥还活着,猛地将手里的鱼狠狠摔进筐里,对着手下几个心腹兄弟一挥手,声音粗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妈的!都愣着干嘛?卸货!麻利点!”
子夜。
正是那艘伪装成运蚝壳船的鸦片走私船!
“远哥,看清楚了,船头两个,船尾一个,船篷里至少还有三个,岸上蚝壳屋门口还有两个放哨的,一共八个!”赵大刚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码头汉子特有的狠劲,“妈的,张天魁这条老狗,还真下了本钱!”
林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冰冷的杀意和决绝在胸中翻腾。八个好手!硬拼,他们这点人,毫无胜算!
“按计划行事!大刚,你带两个兄弟,从水里摸过去,弄沉旁边那条小舢板,动静闹大点!把船尾和岸上放哨的引开!我带阿强,绕到蚝壳屋后面放火!看到火光,就动手烧船!”
“明白!”赵大刚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凶光,“哥几个,走!让这帮狗日的尝尝咸鱼水的味道!”
赵大刚和两个水性极好的兄弟,如同三条无声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朝着码头旁边停泊着的一条小舢板潜去。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噗通!哗啦——!”
码头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巨大的落水声!紧接着是小舢板被猛烈撞击、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伴随着赵大刚刻意拔高的、带着惊恐的怒骂:
“操!哪来的水鬼?!船沉了!快来人啊!”
“妈的!有埋伏!抄家伙!”
岸上蚝壳屋门口放哨的两个烂仔瞬间被惊动!船尾那个守卫也立刻提着刀冲了过去!船篷里的灯光晃动,人影幢幢,显然也被外面的动静惊扰!
就是现在!
林远掏出火折子,用力一晃!毫不犹豫地将火苗凑近那些浸透了鱼油、早已准备好的引火物——一团团晒干的海草和破布!
“轰!”
“着火了!蚝壳屋着火了!”阿强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嘶声大喊!
“妈的!怎么回事?!”
“救火!快救火!”
“别乱!小心调虎离山!”
码头上的守卫彻底乱了套!一部分人冲向起火点,一部分人则更加警惕地围在鸦片船周围,惊疑不定地看向岸上冲天的火光!
混乱!极致的混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瞬间,赵大刚他们趁着混乱,已经潜到了船边!
“操!船着火了!”
“快救火!货!货还在里面!”
“有埋伏!杀!”
船上的守卫彻底慌了神!惊恐的尖叫和愤怒的咆哮响成一片!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扑打船篷上的火苗,有人则挥舞着刀棍,朝着火把射来的方向凶狠地扑去!
“动手!”林远一声吆喝!他和阿强直冲向岸边那个船工!
那船工猝不及防,被林远撞翻在泥水里!阿强眼疾手快,用鱼叉扎进船工的大腿!
“啊——!”凄厉的惨嚎划破夜空!
林远他爬上了船!船篷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球!浓烟滚滚,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光中,可以看到船篷里堆满了用油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块状物!正是鸦片烟膏!
“远哥!快下来!火太大了!”赵大刚在岸上焦急地大喊,他正和另外两个兄弟挥舞着短刀和捡来的木棍,死死抵挡着几个红了眼扑上来的烂仔!
林远充耳不闻!他看着眼前这堆即将化为灰烬的罪恶之源,看着船篷外惊惶失措的烂仔,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和毁灭的欲望在胸中燃烧!他猛地抓起甲板上一个燃烧着的破木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船篷深处那堆积如山的油布包裹!
“轰——!”
火油四溅!火焰如同被浇了滚油,猛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更多的鸦片包裹!浓烟滚滚,夹杂着鸦片燃烧时特有的、甜腻中带着焦糊的刺鼻气味!
“我的货啊——!”一个似乎是头目的烂仔发出绝望的哀嚎,目眦欲裂地扑向火海,却被巨大的热浪逼退!
“撤!”赵大刚见林远跳下来,一声怒吼,手中短刀狠狠逼退一个打手,带着兄弟们且战且退,迅速朝着茂密的芦苇荡深处退去!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是打手们绝望的咒骂和救火的嘶吼,是鸦片被焚烧发出的噼啪爆响和刺鼻的浓烟!整个咸鱼栏西头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成功了!他们烧了张天魁的鸦片!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芦苇荡,消失在茫茫黑暗中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如同死神的狞笑,猛地撕裂了夜空的喧嚣!
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兄弟,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大片暗红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扑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阿旺——!”赵大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
林远猛地回头!
只见芦苇荡边缘,一个身影举着一支还在冒烟的驳壳枪,阴鸷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幽蓝的鬼头刀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光芒!
是马三!
“林远!赵大刚!老子看你们往哪跑!”马三再次举起枪瞄准林远和赵大刚!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再次狠狠攫住了林远的心脏!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1.“大拆家”与“云土”(黑话与罪恶之源):
大拆家(daai6 caak3 gaa1):黑话,指鸦片分销网络中的大庄家、大批发商。是张天魁这类地方黑帮获取暴利的上线。
云土(wan4 tou2):黑话,特指云南出产的上等鸦片烟膏,品质好、利润高。
2.“陈皮暗号”再运用(联络网络):
方式:梁振邦再次使用新会陈皮作为信物,通过林远在码头混乱中塞给赵大刚。
暗语:无具体言语,陈皮本身即代表梁振邦(教书先生)的指令,赵大刚心领神会。
意义:再次证明梁振邦背后存在一个依靠底层默契(疍家、码头工人)运行的隐秘信息传递系统,高效且难以追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