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火烧连营夜
全乡封锁，水陆要道都设了卡，盘查极严。保安队和‘共和院’的人见船就拦，见人就查，稍有可疑就往死里打！”阿彩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梁老师，这滩浑水，暂时避不过了。我和大刚、阿彩年轻力壮，尚能周旋。只是您和刘老…”
梁振邦放下汤碗：“避其锋芒，伺机而动。省城特派员尚在，张天魁更要装点门面，不敢肆无忌惮地掘地三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阿远，你和大刚辛苦些，轮流警戒。阿彩，照顾好刘炳仁族长。”
接下来的两天，小艇成了他们唯一的堡垒和囚笼。食物和清水由阿彩在深夜极其小心地划着小舢板去上游一处荒废的野藕塘补充，每一次往返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直到第三天刘昏，远处的横街方向，似乎比往日更加喧嚣。
“远哥，你看那边！”负责警戒的赵大刚突然压低声音，“好像…不太对劲？”
林远立刻凑到被芦苇巧妙遮蔽的瞭望口。只见横街下游靠近疍家棚户区的方向，天空被映照得一片异样的橘红！那不是晚霞！浓密的黑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翻滚着升腾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隐约间，似乎有惊恐的哭喊和混乱的喧嚣顺着风飘来！
“火？！”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沉！那个方向…正是疍家棚户最密集的区域！
就在这时！
哗啦！
阿彩的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从芦苇丛的另一侧疯狂地划了过来！她的小脸煞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愤怒，声音都变了调：“远哥！大刚哥！不好了！张天魁…张天魁的人…放火烧棚户区！说是…说是搜捕逃犯！逼…逼我们出去！”
轰！
阿彩的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船舱内每个人的头顶！
“什么？！”林远目眦尽裂！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冷静！烧棚户区？！那里住的都是和阿彩家一样、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穷苦疍民！是老弱妇孺！是根叔那样的绝望者！张天魁为了逼他们现身，竟敢行此天怒人怨的绝户之计！
“畜生！老子去宰了他！”赵大刚瞬间红了眼，抓起砍刀就要往水里跳！
“站住！”梁振邦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寒冰炸裂！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近乎实质的怒火！“张天魁要的就是你跳出去！现在出去，是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把所有人搭进去！”
“难道就看着他们烧？！看着那些人死？！”赵大刚指着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嘶声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救人！但要讲方法！不能硬闯！阿彩！”
“在！”阿彩强忍着巨大的悲愤，声音带着哭腔。
“棚户区水道你最熟！哪条水道火势最小？能最快接近？”梁振邦语速极快。
阿彩努力在巨大的惊恐中集中精神，回忆着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水域：“有！棚户区西边靠‘乱葬岗’那边…有条很窄的死水汊，平时没人去，水草多…火…火应该烧不过去！从那里能绕到…绕到‘水神庙’后面，那里有片小滩涂…”
“好！”梁振邦当机立断，“林远！大刚！你们立刻跟阿彩走那条水道！不要上岸！不要暴露！目标只有一个——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用船！用舢板！把人往上游野藕塘方向转移！我和刘老留在这里！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冲动！救人为先！活着回来！”
“是！”林远和赵大刚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武器和那根油光发亮的桑木扁担！阿彩的小舢板再次如箭离弦，载着三道被怒火和使命点燃的身影，朝着那片被烈焰吞噬的地狱，逆流冲去！
越靠近棚户区，景象越是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令人心碎的哭喊和哀嚎！
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阿爷——！”
“我的乖孙啊——！”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绝望的呼喊撕心裂肺，混杂着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和岸上传来的、保安队烂仔们冷酷的呼喝与狂笑！
“搜！仔细搜！林远和那个教书的肯定藏在里面！”
“点火！给老子把这片臭水洼子烧干净！看那些泥腿子还藏不藏！”
“哈哈哈！烧！烧死他们！”
岸上，马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独眼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残忍快意的光芒，指挥着手下不断将火把投向尚未燃烧的棚屋和船篷！几个保安队员端着枪，封锁着主要的水道出口，对着试图逃离的舢板小船鸣枪恐吓！
“那边！水神庙后面！”阿彩指着火光中一处相对平静的小湾。
滩涂上，十几个老弱妇孺惊恐地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身后，是熊熊燃烧、正不断倒塌的棚屋，前方通往主水道的狭窄出口，却被一艘燃烧的破船残骸堵死！残骸上火焰冲天，彻底封住了去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抱着一个被浓烟熏得昏迷不醒的幼童，跪在浅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快！上船！”林远低吼一声，小舢板猛地靠岸！
“快！上船！跟我们走！”赵大刚跳下船，一边挥舞砍刀砍断缠住众人的水草，一边用粗壮的臂膀将吓呆的老人和孩子往船上拽！
“是阿彩！是林远哥！”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们，绝望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快！快上船！”阿彩在船上焦急地接应着。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最后几个人拖上已经严重超载的小舢板时！
砰！砰！
几声刺耳的枪响在岸上不远处炸开！子弹嗖嗖地打在舢板旁边的水里！
“在那边！水神庙后面！有人接应！”岸上传来打手兴奋的嚎叫和马三阴冷的命令：“围过去！一个都别放过！放火箭！”
“走！”林远眼中血光一闪，手中桑木扁担猛地一撑岸边淤泥！超载的小舢板艰难地调转方向，在阿彩拼尽全力的划动下，朝着上游野藕塘方向亡命冲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马三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打手们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从岸上传来！几艘快艇的引擎声也由远及近！
小舢板在狭窄的水道里拼命穿梭，后面是紧追不舍的呼喝和越来越近的引擎声！船上挤满了劫后余生的老弱妇孺，压抑的哭泣和恐惧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亡命奔逃的混乱时刻！
异变再生！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众人刚刚逃离的棚户区核心地带炸开！那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大地都在颤抖！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滚如同蘑菇云！连追赶的快艇引擎声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停滞了一瞬！
“火药库？！”林远在水中猛地回头，看向那片被彻底点燃、如同巨大火炬般升腾起恐怖火焰和浓烟的区域，眼中充满了震惊！那里…似乎是张天魁一个秘密囤放劣质私盐和火药的废弃小仓库！竟然被引燃爆炸了？！
是谁？！难道是混乱中有人误入引爆？还是……
砰！砰！砰！
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从岸上逼近！马三带着一队打手，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野藕塘边！几艘保安队的快艇也封锁了外围水道！
“林远！给老子滚出来！”马三气急败坏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独眼在火光下如同恶鬼，“你们这群反贼！竟敢放火烧棚户区，炸毁仓库！罪该万死！”
林远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放火？炸仓库？这滔天罪行，竟被马三反手扣在了他们头上？！
“放屁！火是你们放的！”赵大刚怒不可遏，就要起身驳斥！
林远一把死死按住他！黑暗中，他的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岸上马三那张因火光而扭曲狰狞的脸。诬陷！这是最恶毒的嫁祸！张天魁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让这些被他们救下的疍民，甚至让整个横街的穷苦人，都视他们为带来灾难的恶魔！
岸上，马三的手下开始驱赶附近被惊醒、惊恐围观的零星居民，指着火光冲天的棚户区和野藕塘方向，声嘶力竭地煽动：
“看见没有！就是林远那帮反贼放的火！炸的仓库！”
“他们丧心病狂！连自己人都烧！”
“谁包庇他们！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在不明真相的人群中开始蔓延。一些侥幸逃出火海、惊魂未定的疍民，看着家园化为灰烬，听着马三恶毒的指控，再看向野藕塘方向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惊疑，甚至…带上了怨恨！
“远…远哥…”阿彩看着岸上群情激愤的场面和那些投向野藕塘的、带着怀疑和恐惧的目光，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和巨大的委屈。
林远猛然发现——在一个幼童的破烂小褂衣襟内侧，赫然别着一枚小小的、边缘有些变形、但依旧能清晰辨认出样式的——铜纽扣！
保安队的制服纽扣！
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在混乱的火场滩涂上，他好像看到过一个穿着保安队号褂的身影，在人群外一闪而过！当时只顾救人，并未深想！
难道……放火者，就在他们中间？这枚纽扣……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铜纽扣
解读：这枚小小的保安队铜纽扣，是揭露棚户区纵火案真相的关键物证。
指向性：它直接证明岸上封锁水道、参与放火驱赶疍民的是保安队成员（而非仅仅是马三的“共和院”烂仔），将纵火案的直接执行者锁定为周世昌掌控的官方力量。
揭露阴谋：结合林远在火场瞥见穿保安队号褂人影的回忆，这枚纽扣坐实了张天魁/周世昌集团策划并执行了这场惨剧，并栽赃给林远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