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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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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麻风药气

洞内洞外,死寂得能听见玉髓兰叶片上水珠滑落的微响。

几个“共和院”烂仔僵在破口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再看看李天魁手中那黑乎乎的药碾子——这玩意儿,莫不是什么镇邪的法器?这树根底下,该不会真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魁……魁爷……”一个烂仔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抖,“这……这地方邪性啊……”

“放屁!”张天魁的咆哮声从破口外传来,带着被戳破虚张声势的恼羞成怒,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三十年前家族惨剧的惊悸!“装神弄鬼!给老子进去!谁他妈敢退?!”

就在马三的脚即将踏入破口的瞬间!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声,猛地从梁振邦身后响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破败感!

是林远!他的皮肉不仅红肿外翻,伤口深处和边缘,竟赫然出现了大片大片溃烂的、流着刘绿色脓水的疮疤!更骇人的是,他裸露的左臂和脖颈皮肤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星星点点、如同癞蛤蟆皮般的暗红色疱疹!有的疱疹已经破溃,流出粘稠的脓液!

梁振邦猛地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情!他指着林远,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身上沾了横街阴沟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这玉髓兰的宝药,竟……竟激出了你体内的阴煞尸毒?!这……这是烂疮瘟!是……是麻风!!”

在岭南水乡,在闭塞的九龙坑尾横街,“麻风”这两个字,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可怕!那是绝症!是瘟神!是沾上一点唾沫星子就能让人全身溃烂流脓、生不如死、最后烂成一堆臭肉的诅咒!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要活活烧死的恐怖存在!

“麻……麻风?!”破口外的张天魁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和恶心,“他……他妈的!林远你个丧门星!你……你……”

梁振邦反应极快,将碗里残留的玉髓兰药汁泼向破口方向!

“退!快退!别沾上脓水!”梁振邦大声呼喊,同时扯下身上的蓑衣挥舞着!

“关门!快把洞口堵死!用火烧!别让这瘟气跑出来!”梁振邦一边挥舞着蓑衣,一边对着破口处人群大喊。

混乱!极致的混乱!

破口外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惊恐的叫骂声、推搡声、呕吐声混成一片!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个破口半步!麻风的恐怖,彻底压倒了张天魁的悬赏和威压!

“魁爷!不能待了!这地方邪门!真有麻风!”有烂仔带着哭腔喊道。

“放火烧!烧死他们!”张天魁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

“烧不得啊!魁爷!这树连着祠堂地脉!烧了惊动地灵,整个横街都要遭殃!”

趁着外面一片鸡飞狗跳、注意力完全被“麻风”吸引的混乱当口!

梁振邦转身抓起石台上那本古旧的线装书塞进怀里,同时对阿彩低喝:“扶他起来!跟我走!快!”

梁振邦冲到石洞最深处,那里看似是光滑的石壁,但他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上用力一按!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一块大约半个人那么高的石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黑黢黢的狭窄地道!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气流从地道深处涌出!

“进去!”梁振邦毫不犹豫,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黑暗中,林远靠在阿彩身上,声音虽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梁……梁老师……刚才……”

“闭气!尸粉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梁振邦低声说。

尸粉?!林远和阿彩心头猛地一凛!难怪那股恶臭如此逼真!林远身上那些恐怖的溃烂疱疹……难道是……?

地道蜿蜒向下,似乎深入地底。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还有隐隐的水声。

梁振邦加快了脚步。光亮越来越近,水声也越发清晰。地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一个位于河涌堤岸下方的天然溶洞!洞顶不高,怪石嶙峋。一侧洞壁上,有清澈的地下水渗出,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注入下方一个不大的水潭。

林远被阿彩扶着靠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浑身脱力,肩头的剧痛再次清晰地传来。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和脖颈——那些恐怖的“溃烂疱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干瘪、脱落!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只是皮肤上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痕迹。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也迅速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类似雄刘和某种矿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果然是伪装的!那恶臭是“尸粉”?那恐怖的溃烂效果是……某种药粉?

“梁老师……刚才……”阿彩看着林远迅速恢复的皮肤,又看看梁振邦,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和困惑。

“玉髓兰拔除了腐肉邪毒,稳住了伤势。但失血过多,还需静养。”梁振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蓑衣早已丢弃)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干净的布条和一些药粉,开始重新为林远包扎。

“刚才……多谢梁老师救命之恩!”林远忍着痛楚,嘶声道谢,眼神复杂地看着梁振邦。这个小学教师不仅医术通神,心思还缜密如妖!那“麻风”的伪装,简直是神来之笔!

“权宜之计罢了。”梁振邦包扎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张天魁迷信暴力,却也最是怕死惜命,尤其忌讳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报应之说。三十年前的海难是他心底最深的刺。用‘地灵反噬’和‘麻风尸毒’吓他,比刀枪更管用。”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只是苦了那些真正染病的人,被世人如此恐惧唾弃。”

“追兵暂时被吓退了,但以张天魁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溶洞也不能久留。”梁振邦走回来,看着林远和阿彩,“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远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冷的木牌碎片。“祠堂……县志……九龙营的地图……”他嘶哑地说着,目光看向梁振邦,“还有……梁老师您……到底是谁?”

梁振邦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新会县志》,并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幅地图。

“这就是你要找的,”梁振邦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九龙坑尾的旧舆图。上面标注的,就是当年‘九龙营’活动的主要区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被水渍彻底模糊掉的地方点了点,“可惜……最关键的位置……被水泡烂了。”

林远和阿彩连忙凑过去看。果然,地图上九龙坑尾的地形依稀可辨,但地图中心、本应标注着最重要地点的地方,只剩下一团深褐色的、模糊不清的水渍污痕,什么也看不出来!

希望就在眼前,却又被无情掐灭!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至于我是谁……”梁振邦合上县志,目光平静地迎向林远充满探究和疑惑的眼神,“一个不想看着龙泉九龙坑尾横街彻底烂掉的人罢了。”他站起身:“如今这药屉里,张天魁是砒霜,周世昌是鸩毒,马三是见血封喉的乌头草!他们把这方水土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横街就真的没救了。”

“林远,你是个有血性、有底线的人。你在火拼中救下阿坤,在咸鱼栏被阿彩所救,在祠堂面对刘炳仁的质问没有退缩……我看在眼里。”梁振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潮澎湃的力量,“你想找九龙权杖,是想获得力量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是……想用它做些什么?”

“我……”林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梁振邦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芦苇遮掩的洞口,彻底拨开遮挡。

“天快亮了。”梁振邦的声音带着一种黎明前的凝重,“张天魁吃了这么大一个瘪,绝不会咽下这口气。他找不到你,必然会迁怒于人,用更狠的手段逼迫你现身,同时也会更加疯狂地搜寻权杖的线索。”他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远,“横街的百姓,又要遭殃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咣——咣——咣——!”

一阵急促、刺耳、带着官府威严的铜锣声,猛地从河涌对岸的横街方向传来!打破了雨后清晨的寂静!

“睦洲镇公所告示!即日起!加征‘九龙坑尾水道疏浚特别捐’!按人头摊派!每户大洋两块!限三日缴清!逾期不缴者!以抗捐论处!轻则鞭笞枷号!重则下狱抄家!望尔等良民,体恤上情,速速缴纳!勿谓言之不预也!”

“九龙坑尾水道疏浚特别捐”?每户大洋两块?!

林远和阿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哪里是什么疏浚捐?这分明是张天魁勾结镇长周世昌,借着搜寻林远和权杖的由头,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两块大洋!对横街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苦人来说,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听到了吗?”梁振邦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这就是他们的手段!找不到你,就用整个横街百姓的血,来逼你!来填他们的欲望!”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林远:

“现在,告诉我,林远!”

“你手里的这块破木头,是继续藏着当你的护身符?”

“还是……”

“用它做点真正该做的事?!”

溶洞内,死寂无声。只有对岸那催命般的铜锣声和官腔喊话,还在冰冷的晨风中,一声声,敲打着横街每一扇破败的门窗,也敲打在林远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麻风”/“烂疮瘟”(终极恐惧):

含义:指麻风病,一种慢性传染病,会导致皮肤溃烂、神经损伤、肢体畸形。在旧时代(尤其闭塞地区)被视为不治之症、天谴、极度污秽与恐怖的象征,患者常被驱逐、迫害甚至烧死。

地域/历史映射:深刻反映了旧时代龙泉乡甚至岭南地区对传染病的无知、恐惧和残酷的社会排斥现象。是比鬼神更令人胆寒的“人间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