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暗夜里的扁担
几块银元,救不了根叔,挡不住张天魁的刀,填不满这世道的血盆大口!愤怒依旧在血管里奔涌,但昨夜那种只想提刀杀上魁星楼的狂暴,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岩浆所取代——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砸碎点什么、哪怕只能溅起一点火星的冲动!
回到草药铺后间,林远没再坐下。而是在不停地踱步。
“梁老师,”林远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目光灼灼地盯住梁振邦,“我该怎么做?难道就看着他们……像根叔那样,一个接一个……”
梁振邦正在分拣草药的手顿了顿。“阿远,还记得昨夜魁星楼,大刚他们是怎么冲进来的吗?”
“不是靠你一个人的刀快。”梁振邦的声音沉稳有力,“是靠那些平日里被踩在脚下的人,明白了道理,豁出了命!靠他们攥紧了拳头,聚成了势!想真正撼动张天魁这棵盘踞在横街吸血的毒树,就得从它的根须下手!一刀一刀,慢慢撬!让他的毒烟散不出去,让他的黑手伸不过来,让他盘剥的钱粮收不上来!让他知道,这横街的水,开始浑了,他这阎王魁的位子,没那么稳当了!”
“撬…他的根须?”
“对,撬!”梁振邦斩钉截铁,“用你熟悉横街、熟悉‘共和院’规则的身份!用你那些还在帮里,但心里对张天魁不满的兄弟!用所有被逼到墙角,敢怒不敢言的人心中那点还没熄灭的火星!”
“码头‘福寿堂’的烟膏,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子时前后,会有一艘不起眼的小乌篷船,直接靠上魁星楼后的小码头。接头的是马三的心腹‘烂牙炳’,押船的不超过五个人,带短枪,但警惕性不高,尤其月黑风高时。”
林远瞳孔猛地一缩!梁振邦竟连张天魁最隐秘的运毒路线、时间、人手都摸得一清二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学教师兼草药郎中的本事!
“另外,‘横街中巷’卖云吞面的刘老四,他儿子前年修碉楼摔断了腿,全靠他那点小摊糊口。收数的是‘花面猫’那伙人,每月初八、十八、廿八下午,雷打不动。”
“刘老族长那里,风声越来越紧。张天魁疑心他掌握着权杖的关键线索,马三的人最近在祠堂附近转悠得勤了。老人家性子硬,不肯低头,也不肯走,怕是……要出事。”
梁振邦放下炭笔,看向林远,目光灼灼:“阿远,你熟水道,知巷陌,在帮里还有几分薄面。大刚信你,阿彩机灵,对疍家水路熟稔。这些事,光靠嘴说,点不燃人心里的火。得让他们看到,张天魁不是铁板一块!他的毒烟,能散!他的黑手,能断!他的爪牙,能痛!这,就是撬他根须的第一块砖!”
“我明白了!”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决绝,“梁老师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龙泉涌的芦苇荡深处,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细微的虫鸣。一艘没有任何标记的小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行。领头的是个缺了颗门牙、一脸横肉的家伙,正是“烂牙炳”。他打了个哈欠,骂骂咧咧:“又是这条死人水路,蚊虫咬死人!快点!卸完货好去揾阿翠……”
话音未落!
哗啦——!
“水鬼啊——!”一个烂仔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烂牙炳反应最快,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驳壳枪!但比他更快的是破空而来的风声!
嗖!嗖!嗖!
几块拳头大小、棱角锋利的石块,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沉闷的呼啸,精准无比地砸向船上四人!砰!一个打手额头开花,惨叫着栽倒!砰!另一个肩膀被砸中,手中刚掏出的短枪脱手飞出!烂牙炳险险躲过砸向面门的一块,石块擦着他耳朵飞过,火辣辣地疼!
“谁!谁……”烂牙炳又惊又怒,嘶吼着拔枪!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
哗啦!水响再起!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船侧翻上甲板!动作快如闪电,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冰冷的杀意!来人脸上蒙着湿布,只露出一双在昏暗马灯下寒光四射的眼睛!他手中没有刀,只有一根毫不起眼、油光发亮的桑木扁担!
扁担在他手中,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呜——!
扁担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千军!另外两个刚回过神的烂仔挥舞着匕首扑上来!蒙面人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溜,扁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啪!精准地抽在一个烂仔的手腕上,匕首脱手!咚!扁担另一头顺势狠狠撞在另一个烂仔的肋下,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嚎!
蒙面人——正是林远!他看也不看地上翻滚的烂牙炳等人,大步走向船舱。掀开盖着的油布,下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用油纸包裹的几十块黑色烟膏!刺鼻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林远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抡起手中的扁担!
砰!砰!砰!
沉重的扁担头狠狠砸在那些油纸包上!
“你…你敢……”烂牙炳捂着肚子,痛苦地抬起头,看着林远疯狂地捣毁着价值连城的烟膏,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魁爷…魁爷不会放过你……”
噗通!
烂牙炳惨叫着被踹翻进冰冷的河水中!
林远不再停留,将扁担往肩上一扛,纵身跃入水中,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浓密的芦苇荡深处。只留下一艘歪斜的乌篷船,船上破碎的烟膏散发着绝望的气息,还有几个在血污和恶臭中痛苦呻吟的身影。
几天后,横街中巷口。
卖云吞面的刘老四正在做生意。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花布衫、挎着竹篮卖榄角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他的摊子。小姑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咸水歌,声音清脆:“…阿叔担柴过横塘,遇见豺狼心发慌…丢下柴担快走避,莫等利爪撕破裳…莫等利爪撕破裳咧…”
他猛地抬头看向巷子口,远远地,几个穿着“共和院”号褂、吊儿郎当的身影已经晃荡着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脸上有块疤的“花面猫”!
刘老四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小姑娘的歌谣是警告!是通风报信!他来不及细想是谁在帮他,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花面猫”带着人晃悠到云吞面摊前,只看到一个冒着热气却空无一人的面锅,几碗没动过的面汤,还有几张散落的零钱。
“好你个刘老四!敢躲老子?”花面猫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矮凳,骂骂咧咧,“给老子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然而,刘老四早就逃之夭夭,哪里还找得到踪影?花面猫无功而返,气得脸色铁青。
刘昏,刘氏宗祠。
“族长,马三的人还在外面转悠,像是盯得更紧了。”一个后生低声道。
“唉……”刘炳仁长叹一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张天魁…这是要逼我低头,或者…逼我去死啊。”他抚摸着身边一个陈旧的红木匣子,里面装着族谱和一些他视若珍宝的口述秘卷。他不能走,这里是刘氏的根,也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可留下来……
就在这时,祠堂侧门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谁?”后生警惕地低喝。
“是我,林远。”门外传来林远刻意压低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条缝,林远闪身进来:“刘叔,这里不能待了。张天魁迟早要动手。”
“阿远,你的好意我心领。”刘炳仁摇头,语气坚决,“祖宗祠堂在此,我这把老骨头,哪里也不去。”
“不是让您离开祠堂。”林远目光沉静,“是暂时避一避。去一个马三绝对想不到、也不敢轻易去搜的地方。”
“哪里?”
“水上。疍家船。”林远吐出几个字,“阿彩和她阿爷的船就在涌口芦苇荡等着。船上备了米粮清水,足够您老住上十天半月。等风头过去,或者…等我们撬松了张天魁的爪牙,再接您回来。”
刘炳仁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水上,疍家船!这确实是个灯下黑的好去处!张天魁的势力主要在岸上,对错综复杂的疍家水道向来忌惮三分,轻易不敢深入搜捕。
“可是……”刘炳仁还是有些犹豫。
“刘叔!”林远语气加重,“权杖的线索,横街的根,比什么都重要!您在这里,是明靶子!在水上,是暗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根…暗桩…”刘炳仁咀嚼着这两个词,看着林远那双年轻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好!我听你安排!”
趁着夜色,刘炳仁在两个后生的搀扶下,抱着那个红木匣子,在林远的护送下,迅速隐没在通往龙泉涌的黑暗小巷中。
魁星楼顶层,灯火通明。
“魁…魁爷…”马三声音发颤,“烟船那边…像是有人提前埋伏,水性极好,下手又狠又准…刘老四跑得蹊跷,像是有人通风报信…刘炳仁…祠堂附近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可…可人就是不见了…”
“不见了?!”张天魁猛地将手中的玉球狠狠砸在地上!啪嚓一声,玉屑纷飞!“废物!一群废物!眼皮子底下的东西都看不住!”他眼中凶光毕露,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是谁?!到底是谁在跟老子作对?!”
“林远呢?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
马三心中一凛,忙道:“下面人报…林远最近好像…很老实。魁星楼事件后,他一直在自己那破屋里养伤,偶尔去梁振邦的草药铺…没见他有什么特别动作。”
“养伤?去草药铺?”张天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眼神却越发危险,“太‘老实’了!老实得不对劲!”他走到窗边,俯瞰着笼罩在沉沉夜色中的横街,声音如同夜枭般刺耳:“给我盯死他!还有那个疍家妹阿彩!梁振邦那个装神弄鬼的教书匠!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小鬼,敢在阎王殿里点灯!”
“是!魁爷!”马三连忙躬身领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魁爷的疑心,已经像毒藤一样,死死缠上了林远。这横街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真正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碰撞!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九龙坑尾横街”暗语体系(方言密码)
福寿堂烟船: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子时→“逢五子水”(粤语“五”谐音“唔”,表隐秘)
魁星楼后小码头→“龙尾礁”(九龙坑尾横街临河段俗称)
刘老四收数日:
初八、十八、廿八下午→“双八猫巡”(“双八”指日期含八,“猫”指花面猫)
疍家船信号:
三长两短叩门声→“三更避短祸”(三更天避短期灾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