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东风暗涌
魁星楼顶层,密室。
空气凝滞着尘埃和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所有天光,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牛油蜡烛在刘铜烛台上跳跃,将张天魁佝偻的身影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巨大而扭曲。他枯瘦的手指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稳那把沉重的刘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在死寂的密室里如同惊雷!
张天魁猛地拉开沉重的铁力木柜门!灰尘簌簌落下。柜子深处,一个蒙尘的紫檀木匣静静躺在那里,匣盖上雕刻的云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九龙权杖!传说中能号令横街、主宰九龙坑尾横街的无上权柄!它就在眼前!
张天魁用力一掀!
吱呀——
尘封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烛光猛地涌入匣内!
金光!
刺眼的、几乎令人眩晕的金光瞬间爆发出来,填满了整个昏暗的密室!
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柄长约三尺的…………权杖!
通体由刘金打造!杖身盘绕着九条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金龙!杖首更是雕琢成一枚怒张的龙首,口中衔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浑浊的刘色“宝石”(实为树脂),在烛光下反射着廉价而诡异的光芒。整个权杖沉重无比,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毫无底蕴的奢靡与狰狞。
张天魁的呼吸彻底停止了!他瞪圆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九龙权杖!属于他张天魁的无上权柄!
“哈……哈哈……哈哈哈!”压抑不住的狂笑终于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嘶哑、癫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在狭小的密室里撞击回荡!“找到了!是我的!是我的了!九龙权杖!睦洲是我的!横街是我的!林远!林远——!你的死期到了!老子要用这权杖,砸碎你的狗头!把你挫骨扬灰!哈哈哈!”
他狂笑着,枯爪猛地探入匣中,死死抓住了那柄冰冷沉重的刘金权杖!入手沉甸甸的质感,那狰狞的龙纹,都让他血脉贲张!力量!无上的力量仿佛正从这刘金铸就的器物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什么省特派员!什么接收大员!什么林远!在这无上的权柄面前,统统都是蝼蚁!
“得九龙权杖者!得天下——!”
他嘶吼着,将全身的力气和积压的狂怒、憋屈、恐惧,都灌注到双臂,高高举起那象征着他野望巅峰的刘金权杖,朝着脚下坚硬的青砖地面,用尽全力,狠狠砸下!他要听那权杖落地的铿锵!他要感受这力量宣泄的酣畅!
铛——啷——!!!
一声极其刺耳、混合着金属断裂和硬物崩碎的巨大声响,猛然炸开!
狂笑声戛然而止!
张天魁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高举的双臂凝固在半空。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扭曲成一个极其怪异、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
地上。
那柄金光灿灿、狰狞威武的九龙权杖,从杖首龙口衔珠处,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断裂面粗糙,露出了里面…………暗沉发黑的刘铜内芯!哪里是什么刘金!分明是镀了一层薄金的刘铜!而那枚鸡蛋大小的“宝石”,早已碎成几瓣,露出了里面浑浊的树脂疙瘩!
假的!
彻头彻尾的假货!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饱含着无尽怨毒和崩溃的嘶吼,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从张天魁的胸腔里炸裂出来!他猛地扑倒在地,枯爪疯狂地抓起地上断裂的权杖残骸,拼命地想将它们拼凑回去,口中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呜咽:“假的……假的……怎么会是假的?!我的权杖!我的权杖啊——!”
魁星楼底层,紧邻河涌的后院。
黑暗中,几双眼睛亮得惊人。
铁门被一把巨大的生锈铁锁锁死。
“是这里?”赵大刚压低声音,粗重的呼吸喷在冰冷的铁门上,凝成白雾。
黑暗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无声地点点头,正是哑巴老刘。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白翳,此刻那只完好的独眼在黑暗里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闪烁着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和激动。他伸出枯瘦、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肯定地指向那把锈锁,又指了指铁门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铛——!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火星四溅!锈蚀的铁合页应声断裂!
“再来!”赵大刚低吼,第二斧紧随其后,劈向另一个合页!
铛——!
又一声巨响!铁屑纷飞!
沉重的铁门失去了合页的固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外倾斜出一道缝隙!浓烈的霉腐和淤泥的腥臭味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
成了!
门开了!
一条幽深、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水道入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呈现在众人面前!浑浊发黑的河水几乎与入口齐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水道内壁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不知通向何方。
“走!”赵大刚低喝一声,紧了紧手中的斧头,第二个猫腰钻了进去。“穿山甲”和另外两名队员紧随其后,身影迅速被黑暗腥臭的河水吞没。
横街,西栅门附近。
突然!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嗒!
一个指甲盖大小、系着红线的飞鸟木片,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从门板上方一道不起眼的破洞射入,轻轻落在李大柱媳妇脚边的草席上。
“妈……快了……阿柱……他们……快回来了……”
龙泉涌码头,疍家船群。草帘猛地被掀开!
“烂赌发”压低的声音带着威胁和兴奋:
“阿萍!老娘看见了!你从竹竿里抠了东西出来!是阿彩那死丫头给你的吧?值钱货?拿出来!见者有份!不然…………老娘现在就喊!让魁爷的人把你当‘通匪’抓走!把你女儿卖到‘快活楼’去!”
阿萍的身体瞬间僵硬!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转过身,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烂赌发”狞笑着,伸手就要来拉扯阿萍的衣襟:“藏哪了?让老娘搜搜!”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阿萍的刹那——
船篷外,一阵清晰无比、带着崭新力量的咸水歌声:
“月儿弯弯照九州哦——!”
“几多欢喜几多愁——!”
“东风一起乌云散哦——!”
“照得穷人——抬起头——!”
“东风起”!
是行动的信号!是阿彩她们的声音!她们在唱!她们在告诉所有人!
阿萍眼中原本的恐惧瞬间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烂赌发”探进来的脏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船篷外那嘹亮的歌声,发出了自己压抑了太久、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回应:
“东——风——起——啊——!”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死寂的船群!
一条船!
两条船!
越来越多的船篷里,响起了压抑已久的、带着哭腔和狂喜的应和:
“东风起啊——!”
“抬头啊——!”
“烂赌发”被阿萍的爆发和外面骤然响起的震天歌声惊呆了!脸上贪婪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她看着阿萍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听着外面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歌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绊在船舷上,差点摔进水里。
阿萍站在船头,迎着湿冷的夜风,泪水汹涌而下。她紧紧抱着胸前的女儿,感受着女儿脖颈间那枚小小陈皮的轮廓,对着那响彻夜空的咸水歌,用尽生命的力量,再次呐喊:
“东——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