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水能载舟
三天后,九龙坑尾横街的午后,空气像一块吸饱了汗水的厚布,沉甸甸地裹在人身上,又闷又黏。林远的伤稍微好点,便开始行动,他只身前往共和院堂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人家要逼自己出现,那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堂上主位,一张宽大的酸枝木太师椅。张天魁斜倚着,手里盘弄着两颗铁胆。“阿远,”张天魁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香堂里激起嗡嗡的回响,“想跟我魁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还嫩着!”
林远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他猛地抬头:“魁爷!我林远在堂口这些年,安分守己,没有做对不住共和院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希望你不要牵连龙泉乡九龙坑尾横街的村民”
“学人讲义气?”张天魁嗤笑一声,铁胆的摩擦声陡然变得急促,“吴老六闹事时你只管保命,并救下那些废物,还私藏我共和院的镇堂口之宝龙纹木牌,三天前放火烧了我鸦片,这一桩桩的,都算安分守己?”他下巴朝旁边一个矮个子烂仔看去,“还有麻杆之前亲眼见到你偷堂口的钱。”他另一只手从太师椅旁的小几上拈起一个小小的布包,随意丢到林远脚前。
“在你床铺底下翻出来的。”张天魁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林远,劣迹斑斑,哪一条罪都可以让你剁成肉酱,你还要嘴硬?”
那叫麻杆的矮个子烂仔被张天魁的目光一扫,也出来指认林远。
林远知道这是个死局,麻杆必定是被收买,所有罪状更是事先塞好的。张天魁早就想除掉他这个不够“狠辣”、不够听话的刺头,所谓的“九龙权杖”线索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魁爷明察秋毫!”马三上前一步,声音尖利,带着嗜血的兴奋,“按堂规,这种叛徒,就应该千刀万剐!”
马三一步步朝林远逼近,就在距离林远不足三步时,扬起尖刀,准备强行把林远砍杀!
“且慢!”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刷刷扭头望去。炽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洞泼洒进来,勾勒出三个逆光的身影。为首一人长衫布鞋,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正是乡上的教书先生兼草药郎中梁振邦。他身后跟着两位老者,一位是横街米铺的周老板,另一位则是开杂货铺的孙掌柜,两人在横街都是有些脸面的乡绅。
梁振邦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堂中,对着主位上的张天魁微微颔首:“张坐馆,冒昧打扰了。”
周老板也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张老大,听闻贵堂今日有‘家事’处置?我和老孙,恰好有点小事要找林远兄弟确认一下,来得不巧,打扰了。”
孙掌柜的手杖在地面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响,山羊胡子微微翘起,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天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梁老师,周老板,孙掌柜?稀客,稀客。不知三位大驾光临敝堂,有何指教?还和这叛徒有关?”
梁振邦语气温:“指教不敢当。只是林远兄弟自从那次横街血战后,他确实在我那间小小的药铺里,并未离开过半步。”
“所以你讲的几种罪状似乎不太相关联。”梁振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香堂,“三天前那晚林远便开始,一直抄到今晨鸡鸣时分。这些,是他昨夜抄写的部分药方。周老板、孙掌柜那夜在隔壁茶寮对账,亥时末才散,出来时还隔着窗户跟我打过招呼,看到林远就坐在我那临街的灯下,埋头书写,未曾离开。二位,可是如此?”
周老板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没错!梁老师说得千真万确!我和老孙昨夜在‘福记茶寮’盘账,到亥时末(晚上十一点)才走。出门时还特意看了梁老师药铺的灯亮着,林远那小子就趴在窗边那张桌子上写东西,头都没抬一下!老孙,你说是不是?”
孙掌柜捋了捋山羊胡,慢条斯理地点头:“是哩,看得清清楚楚。那后生仔写得可认真哩,灯影都投到街面上好大一块。魁爷,这事,错不了。”
人证,物证,俱在。时间、地点、人物,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昨夜案发的时间,林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是由两位在横街颇有分量的乡绅亲眼所见!
香堂里死一样的寂静被打破了,响起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声。烂仔们看看脸色铁青的张天魁和僵在当场的马三,眼神都变了。栽赃陷害?魁爷要除掉林远?
这穷酸先生,竟敢坏他好事!还带了两个有头有脸的老东西来作证!他此刻若再强行执行帮规,那就是当着所有手下的面,坐实了自己构陷兄弟的名头!威信扫地!
“看来……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耍花样!”张天魁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麻杆,“麻杆!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诬陷同门兄弟!真正的叛徒就是你!”
还没等麻杆解释,马三便心领神会,手起刀落把麻杆处理掉。
处置完替罪羊,张天魁胸口那口恶气似乎才稍稍顺了一点,但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下水,杀气依然还在:“让梁老师和二位老板见笑了。家丑,家丑。但是林远,只要你交回龙纹木质令牌,我就不追究!”
最后一句,是对着林远说得,不容置疑。
林远在梁振邦示意下,把哑伯交给自己的龙纹木质令牌交给张天魁。张天魁既然收回令牌,又没必要与眼前的三位人物撕破脸,就放他们离开。
梁振邦和林远来到一间破败凉茶铺门口,在门口的青石上,轻轻划刻着四个遒劲的划痕字:
水能载舟。
“阿远,”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这横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你下定决心要‘干’这碾轮的活儿,那就从现在开始,张天魁不会使用伤害村民的手段逼迫你现身,你有不少时间恢复元气!”他顿了顿,目光依然停留在林远身上,“好好利用这风平浪静的几天!”
话音落下,梁振邦便离开。
林远独自站在原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横街这艘破船……载的到底是谁?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垫桌脚的青石上。然而,就在那水痕边缘,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林远用指甲尖将其轻轻抠了出来。那是一枚纽扣。一枚刘铜质地、半旧不新的保安队制服纽扣。扣面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泥渍?还是……别的什么?
林远那枚小小的铜纽扣死死地握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1.张天魁的杀局:
罪名罗织:张天魁精心设计,将林远塑造成“不义”(救吴老六手下)、“私藏重宝”(龙纹木牌)、“破坏帮产”(烧鸦片)、“偷窃”(栽赃)的“四罪”叛徒。逻辑闭环,人证(麻杆)、物证(赃款包)俱全。
目的明确:清除林远这个不够狠辣、有自己原则的“刺头”;夺回至关重要的龙纹木牌(权杖线索);杀鸡儆猴,震慑帮众,巩固权威。
执行狠辣:马三作为“红棍”执行最残酷的“千刀万剐”堂规,营造必死氛围。
2.梁振邦的破局:
时机精准:在行刑前最后一刻现身,打断仪式,制造心理冲击。
阵容巧妙:带来横街有头有脸的乡绅周老板、孙掌柜。这两人身份中立(非帮派),且有一定社会地位和公信力,他们的证词分量远超帮派内部指证。
核心武器:完美不在场证明:
地点:梁振邦临街药铺(公开、可见)。
行为:林远“通宵抄写药方”(留下物证笔迹)。
人证:
梁振邦:直接见证人。
周、孙:关键时间点(亥时末,案发时)在隔壁茶寮对账完毕,隔窗亲眼目睹林远在灯下书写。两人证词相互印证,细节具体(灯影投街)。
逻辑:完美证明林远在“烧鸦片”发生时身处药铺,彻底推翻张天魁最核心、最致命的指控。其他指控(如偷窃)在此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且可被解释为构陷。
效果:瞬间扭转局势。张天魁若强行杀人,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构陷兄弟,威信扫地,甚至可能引起帮众疑虑和内部分裂。梁振邦利用了张天魁对“脸面”和“威信”的重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