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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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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暗流与惊涛

横街后巷,污水横流,堆积的垃圾散发着腐败的酸臭。

林远侧身闪入门内,反手轻轻掩上门。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家徒四壁,唯一的木板床上,一个干瘦如柴的老人蜷缩着,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正是“算盘张”张福贵。床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两条细辫子的少女,正用一块破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父亲擦拭嘴角。

“谁?!”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是我。”林远摘下破毡帽,露出那张虽然沾满污垢、却让阿秀感到一丝莫名熟悉的脸。他曾在“共和院”远远见过这个总是低着头、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姑娘几次。

“远…远哥?”阿秀愣了一下,认出了林远,随即眼中的惊惶更甚,下意识地扑到床边,用身体护住父亲,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远哥!求求你!放过我爹吧!他…他已经这样了!求求你跟魁爷、跟三爷说说情……”

床上的张福贵也挣扎着想坐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更剧烈的咳嗽和嘴角溢出的血沫。

林远心中一痛,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急促:“阿秀!别怕!我不是张天魁的人!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帮我们?”阿秀愣住了,护着父亲的手臂没有放松,眼中的惊惶被巨大的茫然和一丝极微弱、几乎不敢置信的希冀所取代。帮?在这横街,在这张天魁一手遮天的地方,谁敢说帮?谁能帮?

“时间不多,听我说!”林远没有废话,目光扫过张福贵惨状和屋内的凄凉,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张天魁那畜牲,后天晚上就要来抢你!你爹被马三打成这样,也是因为他护着你!”

阿秀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恶魔看她的眼神,让她多少个夜晚在噩梦中惊醒!

“想活命,想救你爹,就按我说的做!”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穿透了阿秀的恐惧和绝望。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纸包,塞到阿秀冰凉颤抖的手中。“这个,是解药!”

“解…解药?”阿秀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小包。

“对!”林远眼神锐利,语速飞快,“不是耗子药!是让你‘病’的药!吃了它,你会发高烧,起红疹,看起来像得了会过人的‘痘疮’!张天魁那老东西最怕死,也最忌讳这个!他绝不敢碰一个‘发瘟’的女人!”

阿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这……这可能吗?

“但记住!”林远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警告,“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你现在就吃下去!明天一整天,你必须装得像!发烧,畏寒,浑身无力!红疹会慢慢出来!后天晚上之前,谁叫门都别开!装死!装得越像越好!懂吗?”

“懂!懂!”阿秀看也不看,一把塞进嘴里。

药丸入腹,很快,阿秀的脸色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眼神有些迷离。她扶着床沿,身体微微摇晃。

“爹…”她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父亲,声音带着药效初起的虚弱和担忧。

林远的目光转向张福贵。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远,那里面交织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一丝残余的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般的绝望和…最后一点微弱的祈求。

“张叔,”林远蹲下身,靠近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我知道你在‘共和院’管账,张天魁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他勾结官府和外面人走私军火、烟土的证据……你一定清楚!”

张福贵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充满了极度的恐惧!那是要命的秘密!碰了,全家死绝!

“别怕!张天魁要你女儿的命!要你全家的命!你还要替他守着那些烂账,看着他继续祸害横街吗?!”

“你…你到底是…”

“我是想掀翻张天魁的人!”林远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而锐利,如同穿透黑暗的炬火,“跟那些蒙面人一样的人!”他刻意点出“蒙面人”(游击队),这是张福贵最近隐约听过的、让张天魁暴跳如雷的传说。“把你知道的,写下来!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或者告诉我!告诉我一个能找到的地方!等我们动手那天,这些就是钉死张天魁的铁证!也是给你,给阿秀,给横街所有被他害过的人报仇的机会!”

“报仇……”张福贵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那深沉的恐惧里,陡然燃起一点疯狂的火苗!那火苗越烧越旺,烧尽了绝望,烧尽了麻木!是啊!他张福贵一辈子老实巴交,做牛做马,最后连唯一的女儿都要被畜生糟蹋!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床…床底…砖…第三块…松的…”张福贵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林远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账…黑账…还有…周扒皮…收钱的…单子…都在…都在…”说完这几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溢出鲜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林远,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托付!

“好!张叔!我记住了!第三块松砖!”

“撑住!装像!等我消息!”林远最后叮嘱一句,不再停留,重新戴上破毡帽,闪身出了门,迅速消失在浓雾弥漫的黑暗巷弄中。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咳嗽声、阿秀沉重的喘息,以及那盏如豆油灯下,一老一少眼中燃烧的、名为复仇与希望的微弱火焰。

与此同时,老丫港。

刚才那半句试探性的古老咸水歌谣,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远处那几条鬼祟的小艇在短暂的停顿后,竟没有离去,反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朝着阿彩藏身的这片最浓密的芦苇荡划来!

阿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鱼咬钩了!但来的不是温顺的鱼,更像是凶猛的鳄鱼!

几条小艇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甚至能听到艇上人压低的、带着浓重疍家口音的交谈:

“哑伯…真…真是当年那调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错不了…”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佝偻的“哑伯”!他竟能说话!“是‘鬼佬强’船上…祭海神的调子…后面半句,是‘底舱藏金莫声张’!只有船上老人才懂!”

“金…金子?”另一个声音充满了贪婪的兴奋。

“闭嘴!”哑伯厉声低喝,斗笠下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浓密的芦苇,“唱的人呢?出来!别装神弄鬼!是人是鬼,划下道来!”

阿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能出去!太危险了!她咬紧下唇,再次将嘴唇贴近冰冷的水面,用那种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古老腔调,又哼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藏金…招祸…九龙…归正…”

歌声刚落!

“在那里!”哑伯猛地指向阿彩藏身的方向!

阿彩瞳孔骤缩!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三声清脆震耳的枪响,如同惊雷,陡然撕裂了老丫港死寂的夜空!枪声来自岸上!来自那片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高地!

子弹没有射向小艇,而是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地打在几条小艇前方的水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啊!”

“有枪!”

“快趴下!”

阿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她下意识地将旺仔紧紧护在身下!是谁?!不是接应的人!鹧鸪哨音还没响!

“他妈的!果然有鬼!”一个阴冷、残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嗜血兴奋,从岸上的高地方向传来!声音穿透夜风,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光柱的源头,一个瘦高、如同竹竿般的身影拄着一把雪亮的东洋刀,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强光下如同蠕动的蜈蚣,正是马三!他身后影影绰绰,至少埋伏着十几个端着长短枪的“共和院”烂仔!

“都给老子听好了!”马三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河里的,岸上的,有一个算一个!想活命的,给老子乖乖靠岸!把你们知道的、找的东西,统统给三爷我吐出来!敢耍花样……”他猛地一挥手!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这次子弹精准地打在离哑伯小艇不到一尺的水面上!水花溅了哑伯一脸!

“老子就把你们,连同你们要找的‘沉金’、‘帅印’,一起送进龙泉涌喂王八!”马三的狂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掌控生死的暴戾。

强光刺眼,枪口森然。老丫港冰冷的河水,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阿彩伏在船底,心脏狂跳几乎停止,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将她淹没。她完了!旺仔也完了!林远哥……

而此刻,刚刚离开算盘张家、在浓雾中朝着老丫港方向狂奔的林远,也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几声撕裂夜空的枪响,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老丫港!是老丫港的方向!

阿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