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天光
横街,活了。如同被巨石压了百年的野草,在巨石崩碎的刹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向着天光,野蛮生长!
林远站在魁星楼那破碎的窗前,将楼下这喧嚣、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沉浸在欢呼里。当老秦敲响宣告新生的锣声,当阿萍喊出开仓分粮的号令,当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上街头,他强撑着最后的精神,下达了最关键的命令:
“大刚!带几个手脚利落、枪法稳的兄弟,立刻!去镇公所!”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周世昌那个老狐狸,绝不能让他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远哥放心!那老龟孙插翅难飞!”赵大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凶光毕露,立刻点了几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还未散尽的晨雾。
“联络员!”林远转向一个精悍的年轻人,那是梁振邦生前发展的骨干,“立刻过江!去三江口!找到‘渔火’同志!报告横街已拔钉!请求主力,火速渡江!解放睦洲,就在今日!”
“是!”年轻人重重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魁星楼后的窄巷里。
安排完这两件关乎全局的要务,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才猛地攫住了林远。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慌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焦黑的窗框,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清醒。就在这时,一阵奇异而喧嚣的声浪,伴随着更加密集的锣鼓点,由远及近,如同欢腾的潮水般涌入了横街!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锵!”
不是单调的破锣,而是雄浑的狮鼓!激昂的铜钹!还有嘹亮欢快的唢呐!
横街两头,两路色彩斑斓、威风凛凛的醒狮队伍,如同两条奔腾的蛟龙,踏着震天的鼓点,摇头摆尾,踩着高桩,翻腾跳跃着,向魁星楼的方向汇涌而来!舞狮的汉子们,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曦下闪着油光,汗水顺着虬结的肌肉流淌,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那金红相间、绣着繁复纹饰的狮头,在舞者精湛的操控下,时而威武睥睨,时而憨态可掬,灵动的大眼睛仿佛也映着新生的喜悦!
“是龙泉村的醒狮队!”
“还有莲溪的!都来啦!”
“舞狮贺新天!舞狮贺新天啊!”
人群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这是最浓烈、最纯粹的岭南乡土气息!是血脉里对太平盛世的呼唤!是劫难之后,生命本能的狂欢!
两路醒狮最终在魁星楼前那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空地上汇合。鼓点骤然密集如暴雨!两头雄狮相对而舞,时而亲昵嬉戏,时而腾挪争胜,狮口开合间,吐出两条鲜红的绸布对联:
“扫尽阴霾见青天”
“万民欢腾庆新生”
“好——!”
“好彩头啊——!”
喝彩声、掌声如同雷鸣般炸响!刘炳忠老爷子在人群簇拥下,拄着那根象征宗族传承的古老龙头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龙头杖高高举起,然后重重顿在脚下还带着焦痕的青石板上!
“咚——!”
“横街——太平咯——!”苍老的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在喧天的锣鼓中清晰地传开!
“太平咯——!”
“太平咯——!”
万口同声!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百年积郁的晦气彻底涤荡干净!
林远倚在破窗边,望着楼下那片欢腾的海洋,望着那翻腾的金红狮影,望着乡亲们脸上从未有过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而酸涩的东西猛地冲上他的眼眶,撞得他鼻根发酸。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抹去那不受控制的湿意,动作却牵动了右掌心的伤口,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然而,就在这片痛楚之中,就在楼下那震耳欲聋的欢腾与喜悦的包围里,一道前所未有的、澄澈而磅礴的光,骤然穿透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迷雾与尘埃!
九龙权杖…………
跛脚老人临终前紧抓他手吐出的破碎遗言;张天魁至死念念不忘、为之癫狂的虚妄执念;刘炳仁口中那凝聚过人心又因私欲而失落的古老传说;梁振邦平静话语中点破的真理:“若不能为万千苦命人撑腰,与烧火棍何异?”…………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追寻,所有的抗争,在这一刻,在这片用血与火换来的新生欢腾之中,如同百川归海,轰然汇聚!
它从来就不是什么秘藏深山、光芒万丈的刘金权柄!
它更不是张天魁之流用来号令四方、满足私欲的冰冷器物!
它看不见!摸不着!
它就在眼前!
它就在楼下每一个欢呼雀跃、挺直了腰杆的街坊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里!
它就在阿萍分粮时那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里!
它在老秦敲响宣告新生的锣声里!
它在哑巴老刘无声拍打胸膛的狂喜里!
它在刘炳仁龙头杖顿地的宣告里!
它在翻腾的金红狮影和震天的鼓点里!
它在每一个被压迫者挣脱枷锁、第一次真正成为自己命运主人的怒吼和欢歌里!
它是人心!是千千万万被践踏、被盘剥、被侮辱的底层百姓,对公平、对尊严、对温饱、对太平盛世最朴素也最炽烈的渴望!这股渴望,一旦被唤醒,一旦被凝聚,一旦被引向正确的道路,便是足以摧垮一切腐朽统治、改天换地的——伟力!
而这股沉睡的、被压抑了千百年的伟力,之所以能在横街、在龙泉、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真正觉醒、真正燃烧、真正爆发出开天辟地的光芒,是因为它找到了唯一的、正确的引路人——那面在魁星楼残壁上用烧焦木炭写就的、此刻正被无数人用生命去实践的大旗!
民心所向,力量所聚!
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横街的日头,不知是谁家搬来的八仙桌拼成了长台,铺着刚洗净还带着水汽的蓝印花布。桌上堆满了粗瓷大碗,盛着油亮喷香的芋头扣肉、嫩刘滑腻的蒸水蛋、碧绿生脆的炒菜心,还有大盆大盆堆尖的白米饭。街坊们自发端来的吃食,简陋,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熨帖这劫后重生的肠胃。没有椅子,人们就蹲着、站着,捧着碗,大口吞咽,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近乎贪婪的幸福。
这里是横街的晒谷场,也是此刻龙泉乡的心脏。
空地中央,那面猩红的“九龙”大旗早已不见踪影。一面崭新的、浆洗得挺括的红旗,被高高地悬挂在一根临时竖起的粗壮竹竿顶端。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打着绑腿的中年军人,身板笔直如青松。
“乡亲们!受苦了!”军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张天魁这个压在睦洲镇头上的大石头,被你们自己,用铁拳,砸碎了!了不起!这是横街的胜利,是龙泉乡所有受苦人的胜利!更是人民力量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