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血旗卷横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祖先的荣光、现实的屈辱和对新生的无限渴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垮了所有堤坝!
“九龙营——!”
“九龙营——!”
“九龙营——!”
震天的怒吼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祠堂!淹没了横街!直冲云霄!跪满后生的院坝瞬间空荡!只余下冰冷青砖上磨破皮渗出的点点血迹,和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猩红“九龙”大旗!
刘炳忠立于石阶,龙头杖依旧高举,指向魁星楼。他看着那面呼啸而去的猩红大旗,看着如同洪流般涌出院坝、融入杀声四起横街的年轻背影,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龙头杖底,轻轻点在祠堂门槛那饱经沧桑的青石上。
“列祖列宗……”他嘴唇无声翕动,“旗……飘起来了……”
魁星楼地下一层。
“大刚哥!回来——!”“穿山甲”的嘶吼从侧面炸塌的砖石掩体后传来,带着绝望的惊骇。他手中的三八大盖枪管滚烫,正徒劳地朝着弹药箱掩体方向倾泻子弹,试图压制那最后几个依托掩体疯狂扫射的亡命徒!子弹打在厚重的金属弹药箱上,叮当作响,溅起密集的火星,却无法彻底封死敌人从缝隙中射出的致命火舌!
哒哒哒——!
就是现在!
赵大刚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生命最后也是最野蛮的力量!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从半跪状态弹起,双腿爆发出惊人的蹬力,在弥漫的硝烟和跳跃的火光中,化作一道浴血的飓风,朝着那死亡陷阱般的弹药箱掩体,决绝地猛扑过去!手中的两枚手榴弹,青烟狂舞!
距离在瞬间拉近!掩体后面敌人扭曲惊骇的面孔清晰可见!
“去死吧——!”赵大刚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山岳,将两枚滋滋作响的死亡之物,狠狠砸进了弹药箱之间的狭窄缝隙!同时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侧面猛扑翻滚!
轰!轰——!
巨大的气浪将刚刚扑倒的赵大刚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后面的砖墙上!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世界瞬间被轰鸣和灼热的黑暗淹没。
刘氏宗祠。
最后那声石破天惊的醒狮鼓点余韵,还在祠堂森严的梁柱间嗡嗡震颤!
“九龙营——!”
“九龙营——!”
“九龙营——!”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青砖院坝上冲天而起!跪满的后生早已化作出闸的猛虎!扁担、鱼叉、柴刀、锄头……简陋的武器反射着冰冷的晨光,粗糙的手掌将它们攥得死紧!
“跟我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码头苦力,如同旗手般,第一个扑向那面猩红大旗,枯爪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坚韧的旗杆!他猛地将大旗向前一挥!
洪流!复仇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祠堂的门槛,涌入雾气弥漫、杀机四伏的横街!
石板路在无数赤脚和草鞋的践踏下发出沉闷的呻吟!脚步声、怒吼声、武器碰撞声汇聚成一股席卷一切的狂潮!猩红的“九龙”大旗在队伍最前方迎风怒展,指引着方向——魁星楼!
“挡住!挡住他们——!”
街口,十几个闻讯赶来的保安队士兵仓惶组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他们穿着肮脏的灰布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脸上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他们无法理解,这群昨天还如同猪羊般任人宰割的泥腿子,为何一夜之间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猛兽?
“杀汉奸——!”刀疤脸旗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根本无视那闪着寒光的刺刀,举着猩红的大旗,如同疯魔般朝着刺刀丛林猛冲过去!他身后的洪流没有丝毫停滞,紧随着那面燃烧的旗帜,汹涌扑上!
刘氏宗祠藏着的百多号机关枪终于派上用场。在枪火的掩护下,柴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撞在仓促格挡的刺刀上,火星四溅!鱼叉带着渔民的狠厉,毒蛇般刺出,洞穿灰布军装,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扁担横扫,如同狂舞的棍棒,将试图开枪的士兵扫翻在地,随即被无数只脚淹没!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怒火倾泻!保安队那可怜的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猩红的怒潮撕得粉碎!惨叫声、骨头碎裂声、武器折断声、愤怒的吼叫声在狭窄的街巷里疯狂交响!血沫混合着晨雾,在空气中炸开一团团猩红的雾气!
猩红的“九龙”大旗,在刀疤脸旗手染血的枯爪中,如同战神的披风,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龙泉涌码头。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横街深处传来,压过了呜咽的水声。码头上,战斗同样进入了白热化!
“顶住!顶住船头!”阿萍嘶声呐喊,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破裂。
“阿萍姐!顶不住了!狗日的快艇火力太猛!”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船工捂着被打穿的肩膀,嘶声喊道。
阿萍猛地回头,望向横街深处那越来越近、如同雷霆般的喊杀声,望向那隐约可见的、在硝烟雾气中翻卷的猩红旗帜!一股混杂着悲壮和希望的力量瞬间注入她的身体!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对着所有浴血奋战的姐妹兄弟,用尽生命的力量,发出了那穿透枪炮声的、带着疍家不屈魂灵的呐喊:
“顶风船——!”
她的声音如同号角,瞬间点燃了所有疲惫的神经!
“不回头——!”数十个喉咙齐声应和!吼声压过了机枪的咆哮!
“跟着林远——!”
“赶豺狼——!”
古老的咸水歌调,化作了最决绝的战歌!歌声中,人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船桨狠狠拍向试图靠近的快艇!滚烫的桐油混合着鱼油被泼向敌人!一张巨大的、浸透了水的渔网被合力抛出,如同天罗地网,瞬间罩住了一艘快艇的螺旋桨!
快艇发出绝望的哀鸣,在原地疯狂打转,失去了动力。
码头的防线,在血与歌中,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了魁星楼的水路咽喉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