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流言渐起
“黑虎”张彪的队伍，如同惊弓之鸟汇成的洪流，在阴沉天色与凛冽寒风中，向着东方仓惶而行。二十余人修为不等，良莠不齐，但此刻都被对“影刃”的恐惧和对地底未知“大恶”的惊惶驱使着，爆发出远超平时的行进速度与凝聚力。我们几人混迹其中，虽然依旧狼狈，但总算不再是孤零零的靶子。
张彪果然“信守诺言”，将我们安排在了队伍相对核心、受到保护的位置，甚至还拨了两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年轻修士，帮忙照顾昏迷的少年和腿脚不便的胡丹师。当然，这份“照顾”背后有多少是冲着我的医术，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上，我并未闲着。既然以“丹师”身份取得了初步信任，便索性将这个角色扮演到底。队伍中伤者不少，除了那干瘦老者中的阴寒水毒，还有数人是在逃离“黑水泽”或遭遇“影刃”零星截杀时受的外伤、内伤，甚至有一个倒霉蛋似乎是吸入了地缝喷出的毒煞之气，脸色发黑，气息奄奄。
我让“山狸”和“石猴”从旁协助，取出随身携带的、所剩不多的“金疮灵膏”、“化煞拔毒散”以及用“玄阴晶”粉末临时调制的、具有微弱清心解毒效果的“寒晶散”，配合银针，为这些伤者一一诊治。
处理外伤，止血生肌，对我而言已是轻车熟路。“金疮灵膏”的效果立竿见影，辅以银针疏导气血，很快便让几个皮开肉绽的汉子龇牙咧嘴地喊着“舒服”，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那吸了毒煞之气的修士最为麻烦。他体内的煞气盘踞肺腑，侵蚀经脉，已有内陷攻心之兆。我不得不动用银针，以“玄阴寒气”配合“星图”韵律，缓缓“冻结”、“引导”其肺腑深处的煞毒，再辅以“寒晶散”内服外敷，助其将毒气一点点“咳”出。过程凶险，耗费了我近半个时辰的心神与“气”，但最终，那修士脸上的黑气渐渐褪去，呼吸变得顺畅，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已然无碍。当他挣扎着起身，对我纳头便拜时，整个队伍看向我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有用”，更带上了一种近乎看待“救命稻草”般的敬畏与热切。
就连“黑虎”张彪，在亲眼目睹了我将那个几乎断气的家伙从鬼门关拉回来后，对我说话的语气也更加客气，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讨好？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我透露一些队伍里的情况，以及他们从不同渠道听来的、关于外界的最新消息。
“玉丹师，您是不知道，”张彪凑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这次地动，邪性得很！不止‘黑水泽’，‘鬼哭潭’那边听说更吓人，潭水都变成了血红色，咕嘟咕嘟冒泡，还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出来，好些靠近的兄弟，莫名其妙就疯了，或者被拖进了潭里，尸骨无存！”
“还有‘古幽林’深处，听说有黑烟冲天，阴风怒号，好些平日里凶悍的妖兽，都跟疯了一样往外跑，自相残杀，仿佛林子里有什么让它们恐惧到极点的东西要出来了！”
“最要命的是‘影刃’！”张彪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恨意，“那帮疯子，平时就神出鬼没，下手狠毒。这次地动之后，他们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活动更加频繁、嚣张！不光是在林子里，听说在‘古幽林’外围的几个路口，都发现了他们的暗哨和截杀小队！我们这支队伍，就是被一伙‘影刃’盯上，拼死才冲出来的，折了好几个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与恐惧：“而且，我听到一个更吓人的说法……有人说，这次地动和‘影刃’的异动，不是什么天灾，也不是简单的寻宝夺地，而是……而是‘影刃’背后那个神秘的‘主上’，在举行某种邪恶的祭祀，想要……唤醒、或者召唤某个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上古的……‘邪神’或者‘魔神’！那些地缝里喷出的煞气、血水，还有林子里妖兽的疯狂，都是祭祀的一部分！一旦让祂彻底苏醒或者降临，整个‘古幽林’，不，恐怕整个东域，都要生灵涂炭！”
邪神？魔神？祭祀？张彪的说法，虽然带着浓厚的传闻与臆测色彩，却与我们在“煞源”节点深处的所见所感，隐隐吻合！那漆黑“深渊”中沉睡的古老意志，那些用于“孵化”的祭坛和“卵”，不正是某种邪恶“仪式”的产物吗？难道“影刃”的终极目标，真的是召唤、或掌控某个上古的邪恶存在？
我心中剧震，但脸上却未露分毫，只是凝重地点点头：“此事确实蹊跷凶险。我等侥幸逃出，还需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请各大宗门和帝国镇守府重视才行。”
“传递消息？难啊！”张彪苦笑着摇头，“现在‘古幽林’周边，风声鹤唳。各大宗门的探子、帝国的巡风司，肯定也都察觉了异常，在加紧调查。但‘影刃’这次准备得太充分了，外围封锁严密，传讯渠道恐怕都被干扰甚至切断了。我们这些人，能逃出去就不错了，哪还敢想别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充道：“不过玉丹师您放心，只要到了‘青岚郡’，进了城，有巡防军和各大商会的势力在，‘影刃’再怎么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乱来。到时候，您想联系谁，知会一声，我张彪在‘青岚郡’还算有几分薄面，定当尽力相助！”
“如此，便有劳张头领了。”我拱手道谢。张彪的承诺有几分可信暂且不论，但至少表明了一个态度。而且，他透露的信息虽然零碎，却印证并补充了我们的判断，价值不小。
除了张彪，队伍中其他修士，在得到我的救治后，对我也都热情、客气了许多。休息时，常有人主动凑过来，递上水囊、干粮，或是低声谈论着各自的见闻与猜测。我从他们口中，听到了更多光怪陆离、真假难辨的消息：
有人说看到“影刃”押送着大批昏迷的修士或凡人，进入“古幽林”深处，疑似作为“祭品”。
有人说“黑水泽”地缝中，曾爬出过浑身覆盖着暗红鳞片、形似人又似蜥蜴的、散发着恶臭的怪物，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被“影刃”恭敬地引走。
还有传言，说“巡风司”在“古幽林”的一个重要据点被“影刃”连根拔起，死伤惨重，一位姓陈的司察下落不明。
最后这条消息，让我和韩厉（他一直在旁默默聆听）的心同时一沉。陈司察下落不明？严锋、葛洪他们呢？
韩厉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强忍着没有表露，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在这支逃难的队伍中蔓延。恐惧、猜疑、对未来的茫然，是这些流言最好的温床。而我这“医术高明、来历神秘”的“玉丹师”，也渐渐成为了流言的中心之一。毕竟，一个能在“影刃”截杀和地动中带着几个伤员全身而退，且拥有如此神奇医术的年轻女丹师，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
有人猜测我是某个隐世丹道宗门的传人，下山历练。
有人私下议论，说我可能身怀某种克制阴煞毒物的异宝或功法。
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玉丹师怕不是哪位大能游戏风尘，特意来解救我等苦难？
对这些议论，我一概不置可否，只是专注于“医治”和“赶路”。偶尔有人问起，也只以“祖传医术”、“侥幸”等语含糊带过。神秘，有时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
随着我们不断向东，地势逐渐变得平缓，山林不再如“古幽林”那般原始阴森，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踩出的小径、废弃的猎户木屋、偶尔可见的、刻在树干上的简陋路标。空气中的阴寒煞气也稀薄了许多，虽然天色依旧阴沉，寒风依旧刺骨，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源自地底的压抑感，正在逐渐远离。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
这一日午后，我们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艰难前行，前方探路的修士忽然发出急促的警示哨音！
“有情况！前方发现打斗痕迹！还有血腥味！”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武器出鞘，迅速依托河床两侧的乱石和枯木，结成防御阵型。“黑虎”张彪带着几个好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我和韩厉等人也被护在中间。韩厉挣扎着想要起身观察，被我按住。“先看看情况。”
不多时，张彪脸色阴沉地返回，手中提着半截断裂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奇形匕首，匕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是‘影刃’的兵器！”张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前面有一小片林子，里面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血迹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看场面，应该是一支人数不多的小队，被‘影刃’伏击了，死伤惨重，现场只留下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衣着……像是某个小商会的护卫，还有……一具穿着巡风司制式软甲的无头尸体！其他活口和尸体都不见了，恐怕是被‘影刃’带走或处理了！”
巡风司！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韩厉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
“能看出是哪一部分的巡风司吗？尸体上有无其他标识？”我急声问道。
张彪摇头：“尸体被破坏得很厉害，除了软甲，其他能辨认身份的东西都被搜走了。不过……我在旁边一棵树上，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沾染了血迹的、半个指甲盖大小、通体黝黑、形似水滴的金属片，边缘有细微的磕碰和磨损。
“这是……‘墨羽令’的碎片？”韩厉失声低呼，眼中瞬间充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被我死死按住。
“墨羽令”是巡风司内部，只有队长以上职位，或执行特殊机密任务的人员，才会配备的、兼具身份标识与紧急传讯功能的特殊令牌！这碎片出现在此，意味着那具无头尸体，很可能是一位巡风司的队长，甚至可能是……严锋、葛洪他们队伍中的一员！
“影刃”的触手，果然已经延伸到了“古幽林”外围，甚至开始有目的地截杀、清理可能泄露消息的巡风司人员或其他势力！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连“黑虎”张彪这样刀口舔血的汉子，眼中也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此地不宜久留！‘影刃’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很快会有同伙来清理现场！”张彪当机立断，“收拾一下，立刻离开！绕过这片区域，加快速度！”
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沉默、压抑、带着一种末日逃亡般的惶急。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阴影，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一阵紧张的骚动。
我和韩厉落在队伍稍后。韩厉紧握着那枚“墨羽令”碎片，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痛苦、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绝望。陈司察、严锋、葛洪……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韩兄，冷静。”我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将一丝温和的“气”渡入，低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这碎片，至少证明他们确实突围了，并且在此地与‘影刃’发生了激战。情况未必如我们想的最坏。当务之急，是尽快抵达安全区域，然后想办法打探他们的确切消息。”
韩厉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玉姑娘。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与急切，清晰可见。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我们不敢再走明显的路径，只能在更加崎岖难行的山岭、谷地间穿行，避开一切可能被埋伏的区域。速度被迫放慢，但没有人抱怨，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又行进了大半日，当日头西斜，天色再次昏暗下来时，前方探路的修士终于传来了一个稍微让人松一口气的消息——已经能看到“青岚郡”边界处，那座标志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断云坡”的模糊轮廓了！而且，在“断云坡”方向，似乎隐约有修士活动的烟火气息，甚至看到了巡防军制式帐篷的尖顶！
“断云坡！快到了！”
“是巡防军的营地！有救了！”
队伍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绝望的气氛被冲淡了一丝。每个人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气，加快脚步，朝着“断云坡”方向奔去。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走出最后一片低矮的丘陵，前方已能清晰看到“断云坡”那陡峭的山崖，以及山崖下那片规模不小的、旗帜飘扬的营地时，异变再生！
只见从“断云坡”营地的方向，猛地升起数道颜色各异的、代表着“紧急”、“敌袭”、“最高警戒”的传讯烟花！尖锐刺耳的警报钟声，即使相隔数里，也能隐约传来！紧接着，营地中爆发出剧烈的喊杀声、灵力碰撞的轰鸣声，以及……一股即使在这里也能感受到的、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阴煞气息！
营地遇袭了！是“影刃”？还是……地底那些东西，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黑虎”张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止住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所有人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处陷入混乱的营地，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更深的恐惧与茫然所取代。
前有不知情况的混乱营地，后有“影刃”可能存在的追杀。我们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队伍，再一次被推到了绝境的边缘。
流言渐起，危机四伏。这“青岚郡”的边界，恐怕也并非想象中的避风港。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席卷这片土地。而我们，注定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