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浊气如潮
营地里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好奇、怀疑、疲惫中透出的一丝希冀,还有少数几道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冷漠。空气中弥漫的浊气带着沉滞的阴寒,即使隔着莫老给的“净尘沙”皮囊,依旧能感觉到丝丝缕缕令人不适的气息试图钻进毛孔。
吴明的话,将我推到了前台。协助?戴罪立功?恐怕更多是观察,甚至是某种形式的“流放”与“测试”。
“诸位同门,若有不适,可来此处。”我定了定神,走到吴明指定的、位于营地边缘一处相对避风、靠近净化篝火的空地上。这里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把木凳,显然是临时布置的“诊区”。
没有人立刻上前。这些驻守弟子虽然受浊气侵扰,但能来此地的,至少也是炼气中后期,心性坚韧,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据说会“偏门针法”的外门记名女弟子,自然心存疑虑。而且,浊气之害,非同小可,丹堂配发的“清心避秽散”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几根针就能缓解?
场面一时有些冷清。吴明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那丝惯有的、意味不明的笑容,仿佛在等着看戏。
我也不急,从随身的布袋里(里面除了针具,还装着莫老给的净尘沙和一些应急草药)取出那套普通的缝衣针,在篝火旁特制的、添加了驱邪矿石的灯焰上燎了燎,又用自带的烈酒棉布擦拭。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浊气侵体,症状因人而异,但大抵逃不出阴寒湿浊阻滞经络、侵蚀脏腑、扰乱心神的范畴。我需要先观察,再决定如何入手。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终于有一个身材瘦削、脸色青白、不时咳嗽几声的外门弟子犹豫着走了过来。他叫陈松,炼气六层,负责地穴入口第一道警戒。连日值守,吸入浊气过多,已有些许入肺的迹象,胸口憋闷,咳嗽带痰,气息不畅。
“玉、玉师妹,我……咳咳……我这胸口老是发闷,喉咙痒,咳个不停,清心散吃了也没太大用处,你看……”陈松语气迟疑,显然也是被折磨得没办法了。
“陈师兄请坐。”我示意他坐下,凝神观其面色,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苔白腻),最后才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濡滑而数,关尺尤甚。确实是湿浊阻肺,兼有寒邪。浊气入体,阻碍气机,肺失宣降。
“师兄可是值守时,多居于地穴入口下风处?”我问道。
陈松愣了一下,点头:“是,师妹如何得知?那里浊气最重,但视野最好。”
“浊气属阴寒湿浊,易于下沉聚集。师兄久居下风,吸入最多,故湿浊首先犯肺。”我一边解释,一边取出两根针,“弟子为师兄针刺‘肺俞’、‘中府’二穴附近,疏通气机,化湿散寒,或可缓解。”
肺俞在背部,中府在胸前,一前一后,共奏宣肺理气、化痰止咳之效。但在此地,我下针时,除了找准穴位气机枢机,还需用意念格外小心地避开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阴寒湿浊之气,转而尝试引导篝火散发出的、经过矿石净化的那一点微弱的“温阳干燥”之气,以及更深层地底可能存在的、相对“沉降稳固”之气,来中和、驱散陈松肺中的湿浊。
下针,捻转。陈松初时身体微僵,随即感觉到针处酸胀,继而,一股微弱的暖意自针尖渗入,胸口那憋闷欲咳的感觉,竟真的松快了些许!咳嗽的频率也明显减缓。
“咦?好像……真的舒服点了!”陈松惊讶道,脸上露出喜色。
效果立竿见影,虽然只是缓解症状,但对于被浊气折磨许久的陈松来说,已是难得的舒坦。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且效果不错,其他观望的弟子顿时有些意动。很快,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走了过来。症状大同小异,多是胸闷、气短、头痛、关节酸沉、或心神不宁、难以入定。都是浊气侵体,阻滞不同经络脏腑所致。
我一一仔细诊断,根据每人症状侧重和体内浊气滞留的部位,选取不同穴位组合。头痛者取“百会”、“风池”通窍;关节酸沉者取“阳陵泉”、“足三里”祛湿;心神不宁者取“内关”、“神门”安神。下针时,都需小心翼翼,避免引动外界过多的浊气,同时借助营地篝火的净化之力和自身对“气”的引导,或散寒,或化湿,或宁心。
治疗过程并不轻松。每诊治一人,我都要消耗大量心神去感知、辨别、引导。营地空气中浊气弥漫,对我的“气感”干扰很大,如同在浑浊的泥浆中寻找清流。好在有无名静功打底,精神力恢复较快,加上手法日益纯熟,倒也能支撑下来。
效果也是显著的。虽然无法根除浊气(那需要离开此地,长时间调养,或服用更高级的丹药),但被诊治过的弟子,不适症状都得到了明显的缓解,精神状态好了许多。渐渐地,营地中看向我的目光,怀疑少了,惊奇和感激多了。
“玉师妹这手针法,当真神奇!比那清心散管用多了!”
“是啊,扎几针,胸口就不闷了,头脑也清醒不少。”
“师妹辛苦!这点灵石,聊表谢意……”
开始有弟子主动送上一些下品灵石或低阶丹药作为酬谢。我推辞不过,也只收下极少部分,大部分都婉言谢绝。在这里,低调和打好关系,比赚取资源更重要。
吴明一直冷眼旁观,脸上那抹笑容始终未变,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比最初更深沉了几分。他身边那几个刑堂弟子,也时不时交换着眼神。
我知道,暂时的“成功”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可能让我更显眼。我必须更谨慎。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不是来自刑堂,而是营地本身。
这天下午,我刚刚为一名因浊气侵扰导致脾虚腹泻的弟子施针完毕,营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几个弟子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匆匆跑了进来。那人穿着内门弟子服饰,但此刻面容青黑,嘴唇紫绀,身体僵硬,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周身皮肤下隐隐有诡异的黑色纹路浮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怎么回事?!”吴明脸色一沉,快步上前。
抬人的弟子脸色惨白,急声道:“是赵铭师兄!他……他值守时,地穴深处突然喷出一股异常浓烈的黑紫色浊气,赵师兄离得最近,虽然及时退开,但还是被边缘扫中,当时就晕了过去,我们赶紧把他抬回来了!”
黑紫色浊气?异常浓烈?我心中一凛。普通的浊气是灰黑色,呈雾状。这黑紫色,还带有侵蚀性纹路,显然不是寻常浊气!
“快!把他抬到净化篝火旁!取清心避秽散!不,取‘玉露清心丹’!”吴明反应极快,连声吩咐。玉露清心丹是比清心避秽散高阶得多的解毒宁神丹药,看来他也意识到情况严重。
赵铭被安置在最大的那堆净化篝火旁。有人取来玉露清心丹,撬开他的牙关灌了下去。丹药入口,赵铭青黑的脸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身体依旧僵硬,皮肤下的黑色纹路蠕动得反而更快了,仿佛那丹药的药力,刺激到了它们。
“不行!玉露丹也压不住!这浊气有古怪!”负责喂药的弟子惊呼。
吴明脸色难看,俯身检查。他伸出两指,搭在赵铭腕脉上,片刻后,眉头紧锁:“浊气已深入经脉,侵蚀肺腑,更有一股阴毒异力,在试图往心脉和识海钻!寻常解毒丹药,药力难以抵达,反可能催发毒性!”
周围弟子一阵骚动,面露惊恐。赵铭是内门弟子,筑基初期修为,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强,连他都瞬间中招,命悬一线,这黑紫浊气的恐怖可想而知。
“必须立刻送回谷中,请金丹长老出手!”有人喊道。
“来不及了!”吴明摇头,“此地距谷中核心区域,御剑最快也要半个时辰。赵铭师兄现在气息奄奄,恐撑不到那时!”
众人一片死寂。眼睁睁看着同门在眼前死去?
就在这时,吴明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我身上。
“玉师妹,”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之针术,既能疏导寻常浊气,对此异种浊气,可有办法?”
刷!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这一次,充满了惊疑、期盼,还有深深的怀疑。赵铭的情况,可比他们那些胸闷头疼严重百倍!那是能要筑基修士性命的诡异浊气!
我头皮发麻。吴明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治不好,或者治死了,那责任……
“吴师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弟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浊气,更无把握。赵师兄情况危重,恐非弟子微末技艺所能及,还是速请……”
“此地只有你略通疏导异气之法。”吴明打断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即便无法根治,若能稍缓其势,为送回谷中争取时间,也是大功一件。玉师妹,莫非……见死不救?”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
我心中寒意顿生。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更是逼迫。若我拒绝,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扣下来,在这远离宗门核心、刑堂执事一手遮天的地穴营地,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向昏迷的赵铭。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缓缓蠕动,散发着阴冷、污秽、充满侵蚀性的气息。我的“气感”仅仅稍一接触,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和眩晕,那绝非普通浊气,其中蕴含着极其歹毒的、类似“蚀魂瘴”但更加狂暴的“邪秽”之气!
硬着头皮上,风险巨大,九死一生。但拒绝,立刻就是绝路。
“弟子……愿尽力一试。”我咬了咬牙,沉声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我对“气”的感知和引导,以及那尚在摸索中的、来自上古残卷的针法理念了。
“好!”吴明眼中精光一闪,挥手让众人散开,只留下两个看起来沉稳些的弟子在一旁协助。
我走到赵铭身边,仔细查看。青黑的面色,紫绀的嘴唇,僵硬的躯体,皮肤下蠕动的黑纹……这不仅仅是浊气侵体,更像是一种歹毒的“邪气”或“秽气”入体,与晴儿所中的“蚀魂瘴”有相似之处,但更加暴烈、更具侵蚀性。它不仅在破坏肉身,更在试图污染神魂!
常规的疏导经络、调和气血,恐怕难以奏效。必须先遏制住那股邪秽之气的蔓延,尤其是它向心脉和识海侵蚀的趋势。
我取出那套掺了软银的细针。此刻,也顾不得隐藏了。
“劳烦两位师兄,扶住赵师兄,勿让他乱动。”我对旁边两名弟子说道。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稳住赵铭。
我凝神静气,将无名静功运转到极致,精神高度集中。先取赵铭双手“十宣穴”(十指尖端),以三棱针(临时用缝衣针磨锐)快速点刺,挤出数滴颜色暗黑、粘稠如墨、散发着腥臭味的血液。这是泄其指尖末端郁毒,减轻全身压力。
然后,取主针。我目光锁定赵铭胸前“膻中穴”附近。膻中为气会,是宗气聚集之处,也是邪气易于盘踞、进而上攻心脑的要冲。此刻,那里正是黑气最浓、邪秽之气试图向心脉侵蚀的“桥头堡”。
我没有直接刺向膻中穴,而是循着“气感”,在膻中穴上方半寸、偏左三分处,找到一处邪气汇聚、但又与周围健康气血尚未完全断绝联系的“缝隙”。银针缓缓刺入。
针尖甫一入体,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暴虐侵蚀意味的邪秽之气,如同找到宣泄口的毒蛇,猛地顺着针体反扑而来!比之当初为晴儿疏导蚀魂之气时,凶戾了何止十倍!
我闷哼一声,持针的右手瞬间冰凉麻木,那股邪气沿着手臂经脉疯狂上窜,直冲心口!眼前一阵发黑,脑海中甚至出现了诡异的幻听,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
不能退!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保持一丝清明,左手迅速点按自己右臂“曲池”、“手三里”等穴,同时全力运转静功,守住心神,并以意念引导自身气血,在手臂处形成一道微弱的“堤坝”,死死挡住那股邪气的入侵。
同时,我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刺入赵铭体内的针尖上。不再试图强行疏导或驱散那股邪秽之气——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将针尖作为一个“锚点”,一个“疏导口”,用意念极其精微地“拨动”邪气与赵铭自身正气交战的“前线”,将那最活跃、最具侵蚀性的一小部分邪气,“引”向针尖,然后通过银针,缓缓导出体外!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且精细的操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避免引动过多邪气反噬自身,又要精准控制导出邪气的量,不能太快,否则赵铭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气血大量流失;也不能太慢,否则无法遏制邪气蔓延。
汗水瞬间湿透了我的衣衫,脸色苍白如纸。持针的右手因为对抗邪气侵蚀和精微操控而剧烈颤抖,但我眼神死死盯着针尖,心神与那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紧紧相连。
一滴,两滴……暗黑粘稠、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液,混合着丝丝缕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针孔缓缓渗出,滴落在准备好的棉布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赵铭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的黑纹蠕动似乎加剧了一瞬,但随即,那试图向心口蔓延的最前端黑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了一下,势头竟然微微一滞!
有效!我精神一振,强忍着晕眩和手臂的麻痹剧痛,继续维持着那微妙的“引流”。
然而,那邪秽之气极其顽强,被我引出一部分后,剩余的部分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冲击着赵铭的经脉和我的针尖。我感到压力骤增,银针几乎要脱手飞出,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我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那无名静功中“吸气纳清,呼气排浊”的意念法门,以及古卷中“以气引气,以偏纠偏”的论述。赵铭体内邪秽之气属“阴浊暴戾”,营地篝火的净化之气属“温阳干燥”,虽不能直接克制,但或许可以借其“阳燥”之性,稍稍“扰动”、“中和”邪气的“阴浊”?
我无法直接引动篝火的净化之气入体(那会与邪气激烈冲突,加速赵铭死亡),但我可以尝试,以银针为媒介,在导出邪气的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经过我意念“过滤”和“缓冲”的篝火“阳燥”之意,逆向“渗透”到邪气与正气交战的边缘地带,不求克敌,只求制造一丝“干扰”,为赵铭自身残存的正气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这想法大胆而冒险,但我已别无选择。我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残余的精神力,一方面维持着邪气的导出,另一方面,艰难地分出一缕意念,如同最纤细的蛛丝,缠绕上银针,试图将篝火散发的那一丝温暖干燥的“意”,而非其暴烈的“气”,传递过去。
这过程比单纯引导“气”更加玄奥和困难,几乎完全依靠意念的强度和精准度。我感觉到自己的识海如同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就在我几乎要坚持不住的刹那,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阳燥之意”,终于通过银针,触碰到了邪秽之气的边缘。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邪秽之气猛地一滞,虽然瞬间就将那缕“阳燥之意”吞噬湮灭,但就这刹那的停滞和干扰,让赵铭自身那微弱不堪的正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稍稍凝聚,稳住了阵脚!
与此同时,我引导导出的邪气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赵铭身体再次剧烈抽搐,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其中夹杂着丝丝黑气。
吐出了这口黑血,他脸上那骇人的青黑,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丝!虽然依旧惨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黑。皮肤下蠕动的黑纹,也停止了向心口蔓延,甚至开始有缓缓退却的迹象。
我抓住机会,迅速起针。针一离体,那股邪气的反扑顿时消失。我踉跄着后退几步,被旁边的弟子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右臂依旧冰冷刺痛,脑海中幻听残留,浑身虚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师兄!”众人惊呼。只见赵铭在吐出黑血后,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却明显粗重了一些,胸口开始有了起伏,不再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状态。
吴明快步上前,再次搭脉,片刻后,眼中闪过震惊之色:“邪气攻心之势……止住了!虽然未尽除,但已暂缓!性命……暂时保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那目光中的审视和探究,已化为毫不掩饰的惊异和……一丝灼热。
营地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一个练气一层的废柴,用几根银针,竟然真的将一个被诡异浊气侵体、濒临死亡的筑基修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靠在搀扶我的弟子身上,喘息着,看着昏迷但气息稳定的赵铭,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冰凉。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沉渊地穴,我将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戴罪立功的外门记名弟子。
救回赵铭,是功,也是祸。
吴明眼中的灼热,还有其他弟子眼中那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眼神,都清楚地告诉我——
在这浊气弥漫的险地,我这手银针,已不再是“偏门手艺”,而成了某种足以让人觊觎、忌惮,甚至可能引来更大风暴的……异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