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迷魂幻境
碎石滩尽头,斑斓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巨兽,缓缓翻滚、流淌,将前方的水泽、怪木乃至天空,都吞噬成一片光怪陆离、界限模糊的混沌。那若有若无的、混合了哀泣、呢喃、诱惑与癫狂的诡异声音,随着我们靠近,越发清晰,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搔刮着耳膜,拨动着心神深处最隐秘的弦。
“封闭部分听觉,固守灵台,勿听勿信,紧守本心!”厉锋经验丰富,低声喝道,同时自身已封闭了部分听觉,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的雾气。
众人依言照做,各自施展手段,或封闭听觉,或默念清心咒,或以法器护持心神。但即便如此,那股无孔不入的、直透神魂的诡异力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人心头不自觉地生出烦躁、悲伤、恐惧,乃至一些模糊、跳跃、难以名状的幻象碎片。
“跟紧我,沿着水脉定踪盘指引的微弱灵力流向走,切莫被幻象迷惑,走散!”厉锋再次强调,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斑斓的雾气之中。
雾气触体,并非想象中的湿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恍惚的暖意与滑腻感,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大的、活着的生物体内。能见度骤降,不足三丈,连神识探出,也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延伸不过数尺便感到滞涩、扭曲,反馈回的景象更是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我们紧随厉锋,排成一列,沿着他“水脉定踪盘”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流向指引,小心翼翼地前行。脚下是没入膝盖的、温热滑腻的泥水,四周是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以及雾气中时隐时现的、扭曲的怪木黑影、闪烁的磷光、甚至偶尔掠过眼前的、仿佛由雾气凝结而成的、充满魅惑或惊悚的模糊面孔。
“呜……阿爹……阿娘……你们在哪儿……救救我……”一个稚嫩、凄楚的孩童哭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清晰地传入耳中,直击人心最柔软之处。队伍中,一名年轻的流云剑派弟子浑身一颤,眼神瞬间迷茫,脚步踉跄,竟要脱离队伍,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醒来!”走在他身旁的柳随风猛地低喝,一巴掌拍在他后心,灵力震动,将其从幻听中惊醒。那弟子浑身冷汗,脸色惨白,连连喘息,眼中犹有余悸。
“是‘幻音瘴’,可引动人心底最牵挂、最恐惧的记忆与执念,化为幻听幻视,诱人沉沦。务必紧守心神!”柳随风沉声道,自己额头也渗出了细汗,显然也在抵抗着幻音的侵蚀。
这只是开始。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发浓稠斑斓,幻象也越发逼真、凶险。有时,前方会突然出现一条看似坚实、铺满奇花异草的小径,散发着诱人的灵气与安宁的气息,与周围恶劣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通往世外桃源。但厉锋手中的“水脉定踪盘”却显示,那里是灵力流向最混乱、最危险的区域,显然是陷阱。
有时,身侧的雾气会忽然凝聚,化作张牙舞爪的狰狞妖兽,或是曾经死于我们手下的敌人,咆哮着扑来,杀意凛然,逼真至极。“山狸”和“石猴”几次差点忍不住出手,都被我以灵觉传音喝止。这些幻象攻击,大多虚实相间,贸然攻击,不仅消耗灵力心神,更可能引动雾中真正的危险,或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
更麻烦的,是那些悄无声息、直指道心的幻惑。眼前会突然浮现出“青岚郡”夜宴的惨状,张长老浴血苦战的身影,刘司主临别时凝重的眼神,甚至是“古葬河”守墓人残念消散时那声悠长的叹息……这些记忆被雾气放大、扭曲,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意志与信念。愧疚、自责、怀疑、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人拖入绝望的深渊。
即便是我也不能完全幸免。雾气深处,隐隐浮现出“白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手中把玩着“镇魂玉匣”,轻声低语:“玉姑娘,何苦挣扎?加入我们,共享‘渊秽’之秘,探寻无上大道,岂不比在这泥沼中挣扎求存,痛快得多?”声音充满了诱惑与令人心悸的邪恶力量。与此同时,体内那枚沉寂的“玄阴之灵”印记,竟也微微波动,似乎对这幻象中蕴含的、某种扭曲的“力量”与“理念”,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我紧守识海,以“娲皇针”的净化意蕴与“龙元珠”的浩然生机,构筑心防,将那些杂念与诱惑死死挡在门外。但心神消耗,依旧巨大。我能感觉到,怀中合璧的娲皇玉璧,不断传来温热的、坚定的净化波动,仿佛在与这迷魂瘴气进行着无形的对抗,也在不断提醒着我,守护、净化、前行,才是我的“道”。
“前方有岔路,灵力流向变得极其微弱、混乱……小心!”厉锋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中的“水脉定踪盘”光芒明灭不定,指针疯狂旋转,失去了明确的指向。
只见前方雾气稍淡,隐约显露出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蜿蜒深入雾霭的狭窄水道。水道两旁,生长着一种散发着淡淡幽蓝光芒、形似人手的奇异花朵——“引魂幽兰”。此花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散发的幽香能进一步惑乱心神,放大幻象。
三条水道,该走哪一条?失去了“水脉定踪盘”的指引,我们如同盲人骑瞎马。
“走中间!”我凝神感知片刻,果断道。并非我看到了什么,而是怀中的娲皇玉璧,在靠近中间那条水道时,传来的净化共鸣波动,似乎比另外两条稍微清晰、稳定了一丝。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生机所在。
“好!”厉锋对我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毫不迟疑,率先踏入中间水道。众人紧随。
然而,就在我们全部进入中间水道,深入不过十余丈时,异变突生!
四周斑斓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搅动,疯狂翻滚、汇聚!刹那间,我们眼前、身后、左右,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不断变幻着暗红、惨绿、幽蓝、死灰等令人极端不适色彩的雾气!那诡异的幻音也骤然变得尖锐、高亢,如同万鬼齐哭,直刺神魂!更可怕的是,一股强大到难以抗拒的、混合了混乱、堕落、诱惑、绝望等多种极端负面意念的、如同实质般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向我们所有人的识海!
“噗!”
“呃啊!”
柳随风、几名流云剑派弟子,以及两名“风隼卫”,首当其冲,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眼神涣散,身形摇摇欲坠,已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的精神冲击重创了心神!
“山狸”和“石猴”也闷哼一声,脸色发白,显然也在苦苦支撑。厉锋与“暗羽卫”稍好,但气息也剧烈波动。
我只觉脑中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一片,无数光怪陆离、充满邪恶诱惑与绝望崩溃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识海中疯狂闪现、炸裂!那是“古葬河”彼界的崩毁,是“渊秽”侵蚀万界的惨景,是“沉沦大陆”的无边黑暗与疯狂,更是……我自身“道心”深处,对未来的迷茫、对力量的渴望、对“玄阴”印记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扭曲后的狰狞倒影!
“留下吧……留下吧……与这永恒的迷雾融为一体……再无痛苦,再无挣扎……”
“你的‘道’,本就是歧路……‘玄阴’才是归宿……拥抱它……获得真正的力量……”
“看啊,他们都在嘲笑你,一个伪灵根的废柴,妄图执针逆天,可笑,可怜……”
“放弃吧,你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自己……”
种种杂念魔音,如同毒蛇,疯狂啃噬着我的意志。体内灵力因心神剧震而紊乱,连“娲皇针”的灵性联系都变得模糊不清。我甚至能感觉到,体内那枚“玄阴之灵”印记,在这极致混乱、堕落的精神冲击刺激下,竟隐隐有复苏、活跃的迹象,传递出一种冰冷的、仿佛在欣赏我挣扎的、奇异的“愉悦”感?
不!绝不能在此沉沦!
就在我心神即将失守,被那无边幻境与魔音彻底吞没的刹那——
怀中,那块合璧的娲皇玉璧,猛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纯净、浩瀚、仿佛能照破万古长夜的、璀璨夺目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之中,玉璧上那些模糊的山川星辰、先民祷祝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灭、守护苍生而不悔的、至大至刚的悲悯与坚定意志!
与此同时,一直紧贴我胸口的“龙元珠”,也仿佛受到了激发,暗金色的龙元喷薄而出,与玉璧金光交融,化作一道凝练的、威严的、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金芒,顺着我与玉璧的心神联系,狠狠刺入我几近崩溃的识海!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清越、浩大、充满净化与守护之意的轰鸣,在我识海中炸响!如同晨钟暮鼓,又似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
在这声灵魂轰鸣与金芒的照耀下,那无边无际的斑斓迷雾、尖锐魔音、狰狞幻象,如同遇到了克星,如同被阳光直射的鬼魅,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尖啸,迅速退却、淡化、消散!
我“看”到,那不断变幻的雾气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由无数负面情绪与混乱能量构成的、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的“迷魂核心”!正是它在操纵、放大着这“迷魂荡”的幻境,意图将我们吞噬、同化!
“破!”
福至心灵,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玉璧与“龙元珠”共同激发的、那蕴含着娲皇“净化”与“定坤”真意皮毛、又得到真龙龙元加持的磅礴净化守护之力,混合着我自身最后的心神意志,以及“娲皇针”中那缕对“污秽”与“混乱”特攻的“混沌针元”,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涤荡一切邪祟的、开天辟地般的“净化之念”,循着玉璧金光与“龙元珠”龙元开辟出的、短暂的“真实”通道,狠狠地,撞向了那雾气深处、暗红色的“迷魂核心”!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又似某种无形枷锁断裂的、清脆而又沉闷的巨响,在现实与幻境交织的层面轰然炸开!
刹那间,笼罩四周的、无边无际的斑斓雾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溃散、蒸发!那尖锐的魔音、狰狞的幻象,也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眼前景象骤然清晰!我们依旧站在那条狭窄的水道中,四周是“迷魂荡”正常的、灰白色、相对稀薄的雾气。水道前方不远处,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天然形成的、生长着几株散发着温和清辉的“净心莲”的、清澈水潭。水潭之后,雾气渐开,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干燥的、生长着正常芦苇与水杉的陆地,以及更远处,那笼罩在淡淡水雾中的、依稀有着灯火与简陋屋舍轮廓的……村落影子?
“迷魂荡”……我们竟然……闯过来了?
不,准确说,是以娲皇玉璧与“龙元珠”之力,配合“混沌针元”,强行“击破”了“迷魂荡”最深层的幻境核心,短暂地“开辟”出了一条通道!
“咳咳……”我猛地咳出几口带着暗金色的淤血,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神、灵力,以及对那新得传承的、勉强调动的一丝皮毛之力。体内经脉刺痛,识海空虚,整个人如同被掏空。
“玉前辈!”
“玉姑娘!”
“山狸”、柳随风、厉锋等人慌忙抢上前,将我扶住。他们虽然也个个带伤,神色萎靡,但显然比我好得多。方才玉璧与“龙元珠”爆发的净化守护之力,不仅救了我,也将在幻境边缘挣扎的他们,一同拉了出来。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我艰难地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水潭后,那隐约的村落轮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雾隐村”吗?
我们终于……找到了?在这“迷魂荡”的深处,以如此惨烈、近乎奇迹的方式?
然而,就在我们稍微松一口气,准备前往那村落休整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的、仿佛无数细足摩擦地面、草叶的声响,自我们身后的水道、两侧的芦苇丛、乃至前方的水潭边缘,悄然而起!
紧接着,无数双或幽绿、或猩红、或惨白的、冰冷的、充满贪婪与饥饿光芒的眼睛,在稀薄的雾气中,如同黑夜中点燃的鬼火,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伴随着粗重、压抑的喘息,与令人牙酸的、利齿摩擦的“咯咯”声。
是妖兽!大量的妖兽!被方才“迷魂荡”核心被破的动静,或是我们这些人身上的血腥气与虚弱状态吸引而来!看其数量与散发出的暴戾气息,其中不乏筑基、乃至假丹境界的存在!而且,种类混杂,水陆皆有,显然是被“迷魂荡”与“云梦泽”特殊环境滋养、变异的凶物!
前有看似希望的村落,后有(侧)绝境的追杀。
我们这群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残兵,再次陷入了绝地。
我握紧了手中光芒已然黯淡的“娲皇针”,感受着怀中玉璧与“龙元珠”传来的、微弱却依旧坚定的温热。嘴角,却扯出一丝冰冷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弧度。
这“云梦泽”的“礼遇”,还真是一波接一波,从不停歇。
那就……战吧。
看看是这泽国的凶物先吞噬我们,还是我们手中的针,先刺穿这无边的黑暗与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