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就穿越啦?
痛。
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被人拿着钝器狠狠凿过太阳穴,闷钝的、持续的疼,还伴着阵阵恶心反胃。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真切,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一声声砸在黑暗里。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体更是像被碾碎了又胡乱粘合,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我这是……实验室又通宵了?不对,空气里没有熟悉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味儿,也没有任何现代仪器运转的低声嗡鸣。
倒是有股……很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着陈旧木头发酵的,难以形容的气味。还有,身下硬邦邦的,硌得慌,绝不是医院或宿舍的床铺。
我用尽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头顶是深褐色的木头横梁,架着灰黑色的瓦片,缝隙里透出几缕惨白的天光。身下是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粗糙的像是麻布的东西。屋子很简陋,除了身下这张床,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腿的凳子,墙角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积着厚厚的灰。
这是哪儿?
我不是在赶那篇要命的毕业论文吗?关于针灸刺激特定穴位对神经元修复的临床数据对比分析……记忆最后停留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跳跃的数据,眼前阵阵发黑,心口闷得喘不过气,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试图动一下手指,一阵更剧烈的酸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同时,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我的脑海——
玉青寒。凤溪谷。外门弟子。十六岁。五行伪灵根,修炼五年,堪堪练气一层。父母早亡,凭早年父亲对谷中一位管事有过一点恩情,才被收入门墙,做个最末等的杂役弟子。性格怯懦,资质低劣,是谷中有名的“废柴”,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存在。前几日,因被内门一位师兄的灵兽无意(或许是有意)撞倒,摔下山阶,昏迷至今……
原来……我这是,穿越了?
还是穿到了一个修仙世界,成了一个最底层的、受尽白眼的、修炼无望的小废柴?
胸口那股闷痛更清晰了,不属于我,却真切地在这具身体里蔓延。是了,原主不仅是身体受伤,恐怕心里郁结更深。五年,练气一层,在天才辈出、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这跟被判了死刑有什么区别?更别提那些无处不在的冷眼和嘲弄。
我闭上眼,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同时也尝试着,用我所知的医学知识,来评估这具身体的状态。
头痛,恶心,视物模糊——脑震荡迹象明显。四肢剧痛,活动受限——多处软组织挫伤,可能伴有骨折。胸口闷痛,呼吸不畅——可能有肋骨损伤或内脏震荡。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气血两虚,再加上郁结于心,肝气不舒……
啧,情况不妙。在这个缺医少药,或者说治疗手段可能完全依赖灵力、丹药的陌生世界,我这一身现代中医的本事,能派上用场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破屋子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布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个破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和我这身体差不多落魄。看到我睁着眼,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真切又带着怯意的喜色:“玉、玉师姐,你醒啦?”
记忆浮现,这是同院的杂役弟子,叫小禾,是少数几个不会对原主恶语相向,偶尔还会偷偷省下半个馒头给原主的人。
“嗯。”我喉咙干得冒烟,勉强发出一个音节。
小禾赶紧过来,把陶碗放在床边破凳上,伸手想扶我,又不太敢碰,手足无措:“你昏迷三天了,吓死我了。这是……我从灶上偷偷留的一点米汤,还温着,你喝点吧?”
三天?难怪虚弱成这样。我点点头,在她的帮助下,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米汤。温热略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谢谢。”我低声说。
小禾摇摇头,看着我苍白的脸和身上的狼狈,眼圈有点红:“玉师姐,你……你别太难过了。王师兄他们……也不是有意的,那灵狸突然发狂,谁也拦不住……”
不是有意的?记忆里,那位王师兄当时抱着他那头雪白的灵狸,就站在不远处,脸上可没什么歉意,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我没力气争辩,只是问:“谷里……没人管吗?”
小禾眼神一黯,声音更低了:“执事堂的刘管事来看过一眼,说是皮肉伤,给了两颗最下品的凝血散,让你醒了就去后山继续打理药田,说……说这个月的任务份额还没完成,耽误了要受罚的。”
果然。一个无依无靠的废柴弟子,谁会在意?
我又喝了两口米汤,积攒了一点力气,尝试着按照原主记忆里那粗浅得可怜的引气入体法门,感应了一下周围的所谓“天地灵气”。
一片沉寂。身体内部空空荡荡,只有疼痛和虚弱。那所谓的伪灵根,像是一截彻底枯死的朽木,对空气中哪怕一丝游离的能量都毫无反应。
废柴之名,名副其实。
我心里叹了口气,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绝望。或许是因为这绝望属于原主,而我,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的依仗,从来不是这些玄之又玄的灵根资质。
“小禾,有针吗?”我忽然问。
“针?”小禾茫然,“绣花针吗?师姐你要那个做什么?你伤得这么重,还是先休息吧,刘管事那里,我……我帮你求求情,看能不能宽限两天……”
“不是绣花针。”我打断她,想了想,形容道,“细一些,长一些,最好是金属的,有吗?”
小禾虽然不解,还是点了点头:“去年收拾库房,好像见过一包生锈的缝皮针,比绣花针粗长,我偷偷留了两根,想着也许能补补衣服……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她小跑着出去了。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呼吸,忍着痛,慢慢抬起右手,左手食指摸索着,搭在了自己右腕的寸关尺上。
脉象沉细而涩,往来艰难,尤以关脉为甚。涩主气滞血瘀,沉细为气血亏虚。舌苔没镜子看不见,但嘴里发干发苦,舌尖抵着上颚能感到明显的腻苔。结合症状,典型的跌扑损伤后,瘀血内阻,气机不畅,兼有素体气血不足。
需要活血化瘀,行气止痛,兼以扶正。方剂的话,身在这地方肯定没戏。针灸倒是可以一试,取穴以活血化瘀、通络止痛为主,配合调理气机。
正想着,小禾拿着两根针回来了。确实是缝皮针,比常见的针灸针粗不少,也短一些,尖端不算特别锐利,而且布满红褐色的锈迹。
“这……这能用吗?太脏了,还生锈了。”小禾满脸担心。
“凑合吧。”我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铁腥锈味。确实不理想,有感染风险,但现在也顾不上了。我看向小禾:“有火吗?”
“有,有火折子。”小禾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竹筒。
“帮我烧一下,把针尖和针体前半部分,放在火上烧,烧到发红,然后让它自然冷却。”我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指示。高温灼烧是最简单的灭菌方法,也能一定程度上处理锈迹。
小禾虽然觉得奇怪,还是照做了。看着那铁针在火焰中变得通红,然后慢慢黯淡。冷却后,锈迹似乎去掉了一些,但针体看起来更斑驳了。
“师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呀?”小禾忍不住问。
“治病。”我简单回答,接过微温的针。没有酒精,我只能撕下还算干净的一小片里衣袖子,仔细擦了擦针体。然后,我将其中一根针,对准了自己左手合谷穴的位置。
合谷,手阳明大肠经原穴,擅长疏风解表,通经活络,镇静止痛。是治疗头面疾患和止痛的要穴。
没有专业的进针手法,我只能凭感觉,稳住呼吸,手腕用力,缓缓将针捻入。
刺痛传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酸胀感,沿着手阳明经向上微微扩散。这感觉……和前世行针时的“得气”感,有相似,却又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是这具身体对刺激更敏感?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有所不同?
我凝神,细细体会。针下的感觉滞涩,像是有无形的阻力。我稍微调整角度,轻轻提插捻转。
突然,一丝极其微弱、冰凉的气流,不知从何处渗来,顺着针体,流入了合谷穴,然后极其缓慢地,沿着经脉开始游走。
我浑身一震!
这不是错觉!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这绝对不是单纯的神经感应或心理作用!这气流……是“气”?这个世界的“灵气”?还是我自身气血被激发后产生的“经气”?
原主修炼五年,从未成功引气入体。可这一刻,通过这根生锈的缝皮针,一丝“气”竟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我的身体!
我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行针。酸胀感逐渐加强,那丝冰凉的气流也随着我的捻转,慢慢在合谷穴周围盘旋、扩散,头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点。
接着,我又在左手内关穴(宁心安神,理气止痛)、右小腿足三里(强壮要穴,调理脾胃,补益气血)下针。每下一针,都能隐约引动那微弱的、冰凉的气流,只是比合谷穴更细微。
半个时辰后,我起针。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人更累了,但头脑的昏沉和恶心感明显消退,身上的剧痛也缓解了至少三成,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更重要的是,胸口那股淤堵的闷痛,散开了不少。
“师姐,你……你脸色好像好一点了?”小禾一直紧张地在旁边看着,这时小声说,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嗯,舒服些了。”我舒了口气,看着手中那两根不起眼的锈铁针,心潮起伏。
在这个以灵根资质论高下、以灵力法术决生死的修真世界,我,一个五行伪灵根的废柴,似乎……找到了一条另类的,只属于我“玉青寒”的路。
这条路上,没有炫目的法诀,没有强大的灵力,只有这些细微的针,和那些深植于血脉脏腑之中的经络与穴位。
门外,凤溪谷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弟子修炼时的呼喝声,或是灵禽飞过的清鸣。
我握紧了手里的针。
废柴?也许吧。
但谁说,治病救人,一定需要灵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