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净湖疑踪
天光未明，“雾隐村”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泛着鱼肚白的晨霭之中。水七来得比预想的更早，他独自一人，踏着沾满露水的泥泞小径，再次来到了“祭骨屋”。这一次，他手中没有提陶罐，而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残破、以某种泽地坚韧水草鞣制而成的古老皮卷，以及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呈现出一种奇异混沌色泽的、似乎能自发吸纳周围光线的、形状不规则的灰白石片。
“这是先祖流传下来的、关于‘明镜湖’，也就是如今‘净湖’区域最详尽的路径与地形图，最后一次补充，是百年前。”水七将皮卷在屋内清理出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小心摊开。皮卷以粗犷却精准的线条，勾勒出“云梦泽”大片区域的水脉、沼泽、林地、山丘，其中一片被特意标注、以暗红色颜料圈出的、形状如同破碎明镜的广阔水域，便是“净湖”。从“雾隐村”到“净湖”，图上标出了三条蜿蜒曲折、布满各种凶险标记的路径，其中两条都需穿过“百鳄泽”与“毒瘴林”，唯有中间一条，看似绕远，却避开了几处最著名的险地，只是标注着“途经古祭坛废墟，有诡雾，慎行”。
“这条相对‘安全’的路，是早年村中猎手前往湖区边缘采集一种特殊水藻的路径，但自五十年前，最后一次有人活着从那条路回来，带回‘湖心有黑光，兽皆疯魔’的消息后，便再无人敢走。”水七的手指，点在那条路径中段，一个画着扭曲人脸与问号的标记上，“‘古祭坛废墟’，据传是上古先民祭祀水神，或镇压某种邪物的场所，早已荒废。但近年来，经过那片区域的猎手，时常听到废墟中传出诡异的哭声与低语，见到扭曲的影子，更有数人莫名失踪。那片区域的雾气，也变得更加粘稠、阴冷，带着不祥。”
“古祭坛废墟……”我凝视着那个标记。上古先民祭祀，镇压邪物……这与“净湖”可能作为“渊秽”侵蚀遗迹的身份，隐隐呼应。那片废墟，或许隐藏着关于“净湖”异变，甚至“渊秽”来源的关键线索。
“至于这个，”水七又将那枚混沌色的石片推到我面前，“此物名为‘混沌水精’，生于‘净湖’边缘最深、最暗的水眼之中，极为罕见。其性至阴至寒，却又蕴含一丝奇异的、仿佛能调和、包容一切属性的‘混沌’之意。佩戴此物，可略微抵御‘净湖’周边越发浓郁的邪气与精神侵蚀，也能让佩戴者在泽地迷雾中，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锐。此物本有一对，另一枚……当年赵镇守使离去时，老夫赠予了他。这一枚，便赠予姑娘吧。或许，在‘净湖’能用得上。”
我接过“混沌水精”，入手冰凉，却并非刺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心神躁动的温和感。石片内部，那混沌色泽缓缓流转，仿佛有微型的星云在其中生灭。我能感觉到，怀中娲皇玉璧对这石片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共鸣，而体内那枚“玄阴之灵”印记，也似乎被这“混沌”之意触动，传递出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名状的“亲切”感。此物，果然不凡。
“多谢水老厚赠。”我郑重收起石片。这等能在绝地中增加一线生机的宝物，其价值难以估量。
“不必谢我。只盼你们……能活着回来，若能解决‘净湖’之患，便是对‘雾隐村’，对整片‘云梦泽’天大的恩德。”水七摆摆手，神色肃穆，“另外，关于近期试图前往‘净湖’的诡异外来者，老夫所知不多。他们行踪隐秘，实力不弱，且似乎对泽地环境颇为熟悉，多次避开了村中暗哨。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半月前，一队约五六人的黑袍修士，在‘迷魂荡’边缘与村中狩猎队遭遇，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动手，功法阴邪狠辣，擅长驱使一种冒着黑烟的、形似腐尸的傀儡，其中一人，腰间似乎悬挂着一枚……暗红色的弯月令牌。”
暗红色弯月令牌！“血月”！
果然，他们也在打“净湖”的主意！而且，很可能与“影刃”是一伙的，甚至就是“影刃”派出的先遣队！
“我们明白了。”厉锋沉声道，“水老，村中可有多余的舟筏，或熟悉前往‘古祭坛废墟’附近水道的向导？我等需尽快动身。”
“舟筏有，但都是普通的‘鱼皮筏’，经不起大风浪，也扛不住厉害妖兽的冲击。向导……”水七苦笑摇头，“年轻人不敢去，老家伙们……当年从湖区逃出来的，就剩老头子我一个了，也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况且，村中还需人坐镇，防范妖兽与其他不速之客。路径与凶险，已尽数告知，能否闯过去，便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没有向导，意味着前路所有未知的凶险，都需我们自己面对。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净湖”已成绝地，寻常村民避之唯恐不及，岂会愿意涉险。
“既如此，便不劳烦村中了。舟筏借用几艘即可，我等自行前往。”我点头。有了详细地图与水七的口述情报，已比盲目乱闯好了太多。
水七不再多言，唤来阿木，吩咐他带我们去村中水边，取用三艘最好的“鱼皮筏”，并备上一些熏鱼、清水、以及村中特制的、可驱散普通毒虫与水魅的“避瘴香”。
半个时辰后，晨曦微露，我们一行十余人（柳随风坚持留下两名伤势最重的流云剑派弟子在村中养伤，自己带着其余人同行），分乘三艘狭长、以坚韧鱼皮蒙在轻质骨架上制成的“鱼皮筏”，悄然离开了“雾隐村”，沿着一条相对隐蔽的、长满高大芦苇的水道，向着“净湖”方向，缓缓驶去。
“鱼皮筏”轻便，吃水浅，在茂密的芦苇与交错的水道中穿行，颇有优势。但防御力几乎为零，速度也快不起来。我们不得不轮流以灵力驱动，并时刻警惕着水下的动静。
按照水七地图的指引，我们需先沿着这条名为“隐龙涧”的水道，向东北方向航行约三十里，避开几处已知的、有强大水生妖兽盘踞的深潭，然后转入一条更加狭窄、被称为“蛇肠径”的支流，方能抵达“古祭坛废墟”附近。
晨雾未散，水面氤氲，能见度依旧不高。两侧是高耸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芦苇墙，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腐殖质与零星的水生浮萍。偶尔有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或是肥硕的泽地鱼群甩尾掠过，溅起一片水花。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种原始的、荒芜的美感。
但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经历过“沉骨沼”与“迷魂荡”，谁也不会再对这“云梦泽”抱有任何天真的幻想。平静的水面下，可能潜伏着致命的杀机；茂密的芦苇丛中，或许隐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我盘膝坐在为首那艘“鱼皮筏”的中段，怀中揣着“混沌水精”，手中握着“娲皇针”，心神高度集中，以“混沌针元”那独特的、对“混乱”与“污秽”的敏锐感知，以及娲皇玉璧对“净化”之力的共鸣，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厉锋与“山狸”分坐筏头筏尾，警惕地观察着水面与两岸。柳随风与“石猴”在另一艘筏上，负责侧翼警戒。
如此航行了约两个时辰，日头渐高，雾气稍散，水道也逐渐变得开阔。按照地图，我们即将离开“隐龙涧”，转入“蛇肠径”。
就在这时，我怀中的“混沌水精”，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冰凉悸动！几乎同时，娲皇玉璧也微微一热，传递出一丝警示的波动。而“混沌针元”的感知中，前方右侧一片看似平静的、生长着大片紫色奇异水草的水域，其水下深处，隐隐传来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极不舒服的、冰冷的、带着死亡与衰败气息的能量波动，与“渊秽”的污秽感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阴森”、“死寂”。
“右前方，那片紫水草下面，有东西！停下！”我立刻低声示警，同时示意驱动木筏的“风隼卫”减缓速度。
三艘“鱼皮筏”缓缓停住，悬浮在水面上。众人屏息凝神，兵器在手，目光死死锁定那片水域。
水面平静，紫黑色的水草随波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并无任何异常。但那股令人心悸的、阴森死寂的波动，却越发清晰了。
“是‘腐阴水草’的寄生地，这种水草只生长在阴气、死气极度浓郁的水底，其根系之下，往往堆积着大量腐烂的尸骸，或是……埋葬着不祥之物。”厉锋压低声音，脸色难看，“绕过去，别靠近。”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调转方向，绕开这片水域时——
“咕嘟嘟……”
那片“腐阴水草”覆盖的水域中心，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翻涌起大串大串粘稠的、墨绿色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如同万年尸坑般的浓烈腐臭气息！紧接着，水面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一道庞大的、惨白的、仿佛由无数骨骼、腐肉、水草、淤泥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腐烂巨虫般的扭曲身影，伴随着滔天的恶臭与死气，缓缓从水底升腾而起！
这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不断蠕动、变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流着脓水的孔洞与不断开合的、生满利齿的口器。其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假丹后期，且充满了极致的阴邪、死寂与混乱！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怪物的“身体”内部，隐约可见数件残破的、属于人类的衣物碎片、兵器残骸，甚至……几颗尚未完全腐烂的、瞪大着空洞眼眶的头颅！
是“腐沼邪怨”！一种在阴煞死气、大量生灵怨念、以及“渊秽”污染等多重因素下，机缘巧合诞生的、极其罕见、也极其凶恶的变异妖物！它没有灵智，只有吞噬一切生灵、壮大自身的本能，且其身体构造诡异，物理攻击与寻常法术极难对其造成致命伤害，更兼其散发的“死怨瘴气”可侵蚀生机、污秽法宝、惑乱心神！
“是‘腐沼邪怨’！快退！”厉锋骇然变色，嘶声大吼，同时手中短刃爆发出炽烈的灵光，化作一道匹练，斩向那怪物探出的一条由腐烂触手与骨刺构成的、滴着粘液的“前肢”！
“山狸”也狂吼着，巨斧带着开山之势，狠狠劈向怪物那不断开合的、最大的口器！
然而，他们的攻击，斩在怪物那粘滑、不断蠕动的身体上，如同劈入了最粘稠的泥沼，大半力量被那层不断流淌的、充满死气的粘液吸收、滑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迅速被新生的腐肉填补的伤痕，反而激起了怪物更加疯狂的嘶吼与攻击！数条更加粗大的、生满倒刺与吸盘的触手，如同死亡的鞭挞，从不同方向，朝着我们的“鱼皮筏”狠狠抽来！触手未至，那股腥臭扑鼻、令人头晕目眩的“死怨瘴气”，已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散开！别被缠上！”柳随风厉喝，指挥着另外两艘木筏试图分散。
但“鱼皮筏”速度太慢，在这狭窄水道中，根本难以灵活闪避！
眼看那几条恐怖的触手，就要将我们连人带筏，一同拍碎、拖入那无尽的腐臭深渊——
我眼中寒光爆射，没有犹豫，也没有时间再保留！
左手捏诀，一直贴身佩戴的“混沌水精”，被我以心神引动，骤然爆发出混沌色的、温和却坚韧的光芒，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瞬间将我们所在的这艘木筏笼罩，将那扑面而来的、浓烈的“死怨瘴气”大大削弱、隔绝！
与此同时，右手“娲皇针”急点！这一次，我没有再尝试以“混沌针元”的“分解”、“净化”特性去直接攻击那庞大的、不断再生的腐肉之躯。而是将针尖那点灰蒙蒙的光芒，凝练到极致，化作数道细若牛毛、近乎无形的针罡，循着“混沌针元”对“混乱”与“污秽”本质的感知，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那“腐沼邪怨”身体内部，几个不断搏动的、散发着最浓郁、最核心的“死怨”与“渊秽”混合波动的、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的能量节点！
这些节点，隐藏在那不断蠕动的腐肉与粘液深处，是这怪物混乱力量的核心枢纽，也是其“再生”与“死怨瘴气”的源头！攻击其体表，效果甚微，唯有摧毁这些核心节点，方能真正重创，甚至击杀它！
“嗤嗤嗤……”
微不可察的轻响中，那几道凝练的灰蒙蒙针罡，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无视了外层腐肉的阻碍，精准地刺入了那几个暗红色的能量节点！
“嗷——！！！”
“腐沼邪怨”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痛苦、充满了无尽混乱与疯狂的尖锐嘶嚎！其庞大的、不断蠕动的身躯，如同被同时掐住了数个命门，骤然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体表那层粘稠的、充满死气的粘液疯狂沸腾、蒸发，那几个被针罡命中的暗红节点，如同被投入热油的冰块，迅速黯淡、萎缩、崩溃！其散发出的“死怨瘴气”也随之骤减，那几条抽向我们的恐怖触手，也如同失去了力量支撑，变得软绵无力，最终无力地垂落，砸在水面上，激起大片恶臭的水花。
机会！
“山狸！厉锋！攻它暴露的节点！”我厉声喝道，同时再次催动“娲皇针”，又是数道针罡射出，目标直指怪物因核心节点受创、而暂时暴露出来的、其他几处相对脆弱的能量流转要害！
“山狸”和厉锋反应极快，见我竟以如此诡异精准的方式，瞬间重创了这看似不可战胜的怪物，精神大振，怒吼着，将全部力量倾泻而出！巨斧罡气与短刃寒光，如同狂风暴雨，狠狠轰击在那些暴露的要害之上！
“噗噗噗……”
失去了核心节点支撑、又被连续击中要害的“腐沼邪怨”，再也无法维持那庞大的、诡异的形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整个身躯如同被戳破的脓包，轰然炸裂！漫天腥臭的腐肉、碎骨、粘液，如同黑色的暴雨，四散飞溅，将大片水域染成墨绿色，恶臭冲天！
那令人窒息、绝望的“死怨瘴气”，也随着怪物的彻底崩解，迅速消散在泽地的水汽与阳光之中。
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漂浮的残骸与久久不散的恶臭，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到极致的遭遇。
三艘“鱼皮筏”上，众人心有余悸，大口喘息，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他们亲眼看到，那恐怖的、几乎让他们束手无策的“腐沼邪怨”，是如何在我那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致命的针罡之下，被轻易瓦解、击杀。
我收回“娲皇针”，针尖灰芒已然内敛，但体内灵力再次被抽空大半，心神也传来阵阵疲惫。以“混沌针元”感知弱点、精确打击，虽然效果惊人，但对心神与力量的消耗，以及对“法则”层面的感知要求，也极高。方才若非“混沌水精”暂时抵御了“死怨瘴气”，让我能专心施针，结果恐怕难料。
“清理一下，绕过去，继续前进。”我强打精神，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这怪物的出现，以及其体内那明显的、与“渊秽”混合的“死怨”气息，再次证明了“净湖”区域的污染，已蔓延到了周边水域，甚至催生出了这等恐怖的变异妖物。
前路，果然如预料般，步步杀机。而“净湖”深处，那所谓的“古祭坛废墟”，乃至“湖心黑光”，又隐藏着何等恐怖的秘密与凶险？
我们稍微清理了木筏上沾染的污秽，忍着恶臭，加速划动，远远绕开了那片依旧翻涌着墨绿色泡沫的水域，朝着“蛇肠径”的入口，继续前行。
泽地深处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不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