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刑堂暗影
刑堂二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那执事手中黑沉令牌上血红的“刑”字,更是散发着无形的煞气,令人不寒而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灵兽苑里偶尔传来的禽鸣兽吼,此刻听来也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稳住心神,没有立刻表现出惊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找上门,躲是没用的。
“不知刑堂传唤弟子,所为何事?”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看向那冷面执事。
“去了便知。”执事面无表情,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他转身便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默默跟上,心中念头飞转。刑堂找我,无非几件事:竹林事件、我那“来路不明”的医术、或是有人暗中构陷。会是哪一件?或者,兼而有之?
穿过灵兽苑曲折的兽栏和房舍,沿途遇到的弟子看到刑堂执事和我,纷纷避让,投来或惊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在凤溪谷,被刑堂带走,往往意味着麻烦缠身,甚至生死难料。
离开灵兽苑范围,那执事并未带我前往内门深处的刑堂主殿,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位于两座山峰夹缝间的偏僻石殿。石殿通体由黑灰色的巨石砌成,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粗犷,与凤溪谷其他建筑的精巧雅致格格不入。殿门紧闭,上方悬挂着一块同样黑沉沉的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尽杀伐之气的古字——刑殿。
这里显然不是刑堂处理寻常事务的地方,更像是……审讯、关押重犯的所在。
冷面执事在殿门前停下,伸手在厚重的石门上一按,一股灵力波动闪过,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昏暗的通道。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和某种奇异熏香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执事侧身,示意我前行。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身后,石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脚下是冰冷的石板,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圆形的大殿。大殿中央,竖立着几根粗大的、刻满符文的石柱,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感。大殿深处,有一张巨大的石案,案后坐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是个身穿黑袍、面容枯瘦的老者,鹰钩鼻,深陷的眼窝中,两点寒芒如同鬼火,气息渊深似海,远超我见过的任何修士,恐怕是金丹期的长老!他左手边,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男子,正是曾盘问过我的孙执事。右手边,则是一个我之前未曾见过的、面容白皙、留着三缕长髯、颇有几分儒雅气质的中年文士,但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不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石案下方两侧,还肃立着数名气息沉凝、面无表情的刑堂弟子,皆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
这阵仗……我心头发紧。区区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何德何能,劳动一位金丹长老、两位筑基执事亲自审讯?
“弟子玉青寒,拜见诸位长老、执事。”我走到石案前三丈处,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我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高居上位的三人,六道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许久,那居中的黑袍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粗砺的砂纸在摩擦:“玉青寒?”
“是。”
“五行伪灵根,入门五年,练气一层。原为后山药田杂役,月余前因救治丹房中毒弟子,显露一手凡俗针术,后调至丹房,又因救治灵兽苑铁甲犀,暂留灵兽苑。”老者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精准地点出了我近期的“轨迹”,显然对我做过详细调查。“你,可知今日为何传你至此?”
“弟子不知,请长老明示。”我垂首道。
“不知?”老者左侧的孙执事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玉青寒,前次在后山药田,本执事问你,你言辞闪烁,只说害怕,未敢深入竹林。可据本执事后来查证,当日竹林之中,除了重伤昏迷的林子轩师兄,尚有另一人活动的细微痕迹!且其手法,绝非我凤溪谷常用之术!”
林子轩?是那内门弟子的名字?他果然还活着!而且,刑堂竟查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茫然的惊恐:“孙执事明鉴,弟子当日确实只在竹林边缘,听得声响骇人,心中惧怕,未敢深入,更未见到什么林师兄,也未曾留下任何痕迹啊!弟子一个练气一层的废柴,如何能在那种地方……留下痕迹?”
“是吗?”那儒雅文士模样的执事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可据灵兽苑赵师弟所言,你为铁甲犀治伤,所用针法,看似凡俗,却能引动一丝微不可察的‘地脉生气’,助其愈合。此等手法,闻所未闻。而竹林之中,林子轩师兄重伤之处,亦残留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疏导’、‘外引’的奇异气机,与寻常灵力疗伤迥异。玉师侄,对此,你有何解释?”
他们竟能将竹林残留的气机,与我为铁甲犀治伤时引动的“地气”联系起来?我心中骇然。刑堂的手段,果然非同小可!这已不仅仅是猜测,而是有了“证据”指向!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我强作镇定,脑中急速思索。否认?对方既然能察觉“地气”痕迹,恐怕已有几分把握。承认?那更不行,牵扯到内门弟子走火入魔,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弟子……弟子实在不明白执事所言。”我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弟子所用,确是从小所学的乡下土法,只知刺其痛处、瘀处,或可缓解。至于什么‘地脉生气’、‘奇异气机’,弟子从未听闻,更不知如何引动。弟子连灵力都无法感应,如何能引动那些?”
我将“无知”和“废柴”进行到底。这是我最强的,也是唯一的护身符。
“哦?乡下土法?”黑袍老者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案,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是何人传授?传自何地?有何典籍记载?”
来了,追查根源。
“是弟子幼时,村中一位云游路过、自称‘吴郎中’的老者所授。他只在村中住了半年,教了弟子一些辨识草药、处理寻常外伤和头疼脑热的手法,便飘然离去,不知所踪。并无典籍留下,只是口传心授。”我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出,原主家乡遥远,村人散落,死无对证。
“吴郎中?”孙执事嗤笑,“姓甚名谁?何等模样?修为如何?你所使针法,可有名称?行针要诀为何?”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老者只让弟子称他吴伯,并未告知全名。模样……就是普通乡下老翁,须发皆白,有些邋遢,并无修为在身。针法……也无名称,吴伯只说是‘活络止痛’的笨法子,要诀便是‘寻痛下针,顺气疏导’,并无甚深奥之处。”我回答得尽量模糊,将一切归咎于“乡下老翁”的“笨法子”。
“荒谬!”孙执事拍案而起,厉声道,“一个毫无修为的乡下老翁,所传粗浅针法,竟能缓解修士走火入魔之伤?能引动地气疗愈灵兽?玉青寒,你当刑堂众人都是三岁孩童吗?!”
恐怖的灵压随着他的怒喝,如同山岳般朝我当头压下!我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险些跪倒在地,连忙运转这些时日积蓄的微薄气血,死死抵住,才勉强站稳,但脸色已然煞白。
“孙师弟,稍安勿躁。”那儒雅文士抬了抬手,示意孙执事坐下,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我,但那温和之下,却仿佛藏着冰锥,“玉师侄,你可知,林子轩师兄是何人?”
我摇头。
“林子轩,乃我凤溪谷内门翘楚,年仅二十四,已是筑基中期修为,身具罕见的风雷双属性异灵根,前途不可限量。其师尊,更是我谷中金丹后期的林长老。”文士缓缓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月余前,林师兄于后山竹林修炼秘法,不慎走火入魔,伤势极重,几近陨落。幸得身上带有其师尊赐下的保命灵符,自动激发,护住心脉,拖延至同门发现,方捡回一命。然而,其体内逆乱灵力虽被林长老以莫大法力强行镇压疏导,但神魂受损,记忆有缺,对受伤前后之事,一片模糊。”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刺向我:“但林长老以秘法回溯现场残留气息,发现除林师兄自身狂暴灵力外,尚有一丝极其隐晦、非我凤溪谷路数的‘疏导’、‘外引’之气,曾短暂接触过林师兄伤处。正是这一丝外气,在其保命灵符激发前,微妙地缓解了其胸口最致命的瘀塞逆冲之势,为其争取到了一线生机。林长老断言,若无此‘外力’介入,即便灵符激发,林师兄也十死无生。”
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林子轩果然是被我那一针救下的!而且,他那金丹后期的师尊,竟然能回溯现场气息,还做出了如此精准的判断!那丝“外气”,无疑就是我下针时引导的、混杂了环境沉寂之气和其自身瘀血逆气的产物!
“林长老对此‘外力’极为关注。”文士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命刑堂彻查。我等排查了当日所有可能接近竹林之人,包括巡山弟子、后山药田杂役,甚至一些有嫌疑的内外门弟子。最终,所有的疑点,在灵兽苑铁甲犀事件后,都指向了你,玉青寒。”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你无法引气,却能使凡针;你出身低微,却身怀奇术;你当日恰在竹林附近,而林师兄伤处残留的气机,与你救治铁甲犀、乃至其他伤患时引动的‘地气’,虽有强弱之别,性质却隐隐同源!玉师侄,对此,你还有何话说?”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石案后的三人,肃立两侧的刑堂弟子,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回答,或者……崩溃。
我知道,再一味否认、装傻,已经行不通了。刑堂,或者说那位林长老,已经认定我与那“外力”有关。他们现在要的,不是我的辩解,而是“真相”,或者说,是我这门“奇术”的来历和底细。
硬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他们接受,至少是暂时接受的说法。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我缓缓抬起头,脸上惊恐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茫然、后怕和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弟子……弟子明白了。”我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努力维持着清晰,“原来……原来那日竹林中的可怕声响,是林师兄……”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诸位长老、执事明鉴,弟子当日,确实被刘管事派去查看异响。弟子胆小,本不敢深入,但在竹林边缘,却隐隐听到……听到极其痛苦的呻吟。弟子当时鬼使神差,想起吴伯曾说过,若遇重伤濒死、气绝如缕者,可于其‘膻中’、‘中府’等穴附近,寻其气机郁结最盛、肤色异变之处,以尖锐之物刺之,或可泄其郁气,暂缓其危……”
我将那日的过程,半真半假地道出。强调了是“鬼使神差”、“想起吴伯的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用随身携带的缝皮针,在远处看到有人倒地、胸口紫黑,便胡乱在其附近刺了一下,随即害怕逃走”。
“弟子……弟子当时只想试一下吴伯说的法子,根本不知道那是林师兄,更不知是否有用,刺完之后便吓得魂飞魄散,只顾逃命,连针都忘了拔……后来孙执事问起,弟子怕惹祸上身,更怕说出实情无人相信,反被责罚,故而不敢承认。”我低下头,声音哽咽,将一个小人物在极度恐惧和侥幸心理下的矛盾挣扎,演绎得淋漓尽致。
“至于为铁甲犀治伤,引动所谓‘地气’……”我顿了顿,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弟子只是依样画葫芦,用针刺激其伤口周围瘀肿之处,又刺其四肢强壮之处,希望能激发其生机。至于‘地气’……弟子实在不知。或许……或许是灵兽自身体质特殊,或是其伤口所处之地,本就有些特殊?弟子真的不懂。”
我将一切推给“吴伯的粗浅经验”、“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灵兽体质特殊或环境巧合”,咬死自己“不通医理”、“不懂灵气”、“全凭感觉和运气”。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黑袍老者、孙执事、儒雅文士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在权衡我话中的真假。
“你所言吴郎中,再无其他信息?”黑袍老者缓缓问道。
“弟子离家时年幼,只记得这些。家乡遭了灾,早已荒废,村人四散,无从查证。”我黯然道。
“你所用针法,除了‘寻痛下针,顺气疏导’,可还有别的口诀、心法?行针时,心中如何想?可需配合呼吸、意念?”儒雅文士追问细节。
“吴伯未曾教过口诀心法,只说‘心要静,手要稳,顺着那股‘堵’的感觉,轻轻拨动’。行针时……弟子只是集中精神,想着要疏通那瘀堵之处,并无特殊呼吸法,意念……也只是想着让气血通畅些。”我回答得依旧模糊,将“意念引导”淡化到几乎不存在。
“哼,漏洞百出!”孙执事显然不信,但又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反驳。我那套说辞,将一个偶然得到粗浅传承、凭运气和一点胆量误打误撞救了人、自己却懵然不知的杂役形象,塑造得颇为“合理”,尤其是结合我“五行伪灵根”、“无法引气”的铁证,更增加了说服力——一个废柴,能有什么惊天阴谋?多半是走了狗屎运。
“玉青寒,”黑袍老者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无论你所言是真是假,你确实接触过林子轩,并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他的伤势。此乃事实。按门规,擅动重伤同门,无论动机如何,皆有罪。”
我心头一紧。
“然,”老者话锋一转,“念在你出手本意非恶,且客观上为林子轩争取了生机,功过相抵,暂且不予追究。”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知道绝没这么简单。
“不过,”果然,老者继续道,“你身怀此等……特异手法,于门中亦是异数。从今日起,你脱离杂役身份,暂列为外门记名弟子。”
外门记名弟子?我微微一怔。这算是……升职了?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外门身份,但比起杂役,已是天壤之别。这意味着我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接触更多的资源(虽然有限),更重要的是,有了一层相对正式的身份保护。
“谢长老!”我连忙躬身。不管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这对我眼下而言,绝对是好事。
“不必急着谢。”黑袍老者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安排,亦有考量。你既有些偏门手段,可堪一用。自明日起,你便去‘百草阁’当值。”
百草阁?我心中一动。那是凤溪谷存放、鉴定、研究各种灵草、矿物、乃至一些稀奇古怪材料的地方,类似于前世的药材标本库兼研究所,地位特殊,由几位醉心此道、不理俗务的长老掌管。那里收藏庞杂,管理相对松散,是谷中一处清静又有些神秘的所在。
派我去百草阁?是觉得我这“土法”或许对辨识、处理特殊材料有用?还是……想将我放在一个便于观察、又相对封闭的环境里?
“百草阁事务清简,你可有更多时间,‘钻研’你那手针法。”黑袍老者意味深长地道,“每月需完成一定分量的材料辨识、整理任务。此外,门中弟子若有寻常丹药难治的……古怪伤病,或可酌情让你一试。但需谨记,不得擅自动用你那法子,治疗涉及灵力根本、走火入魔等重症,更不得对外传授。一切行动,需经百草阁值守执事或刑堂报备。你可明白?”
这是要给我戴上紧箍咒,同时,也将我当成一件可能有用的“特殊工具”来使用了。既给予一定身份和资源,又牢牢控制在手中,观察、研究、利用。
“弟子明白,定当谨守门规,恪尽职守。”我恭声应道。这结果,比我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得多。至少,暂时安全了,而且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和资源渠道。至于限制和监督……本就是意料之中。
“带她下去,办理手续,领身份令牌和衣物。”黑袍老者挥了挥手,不再看我。
那冷面执事上前,领着我退出阴森的大殿。走出石门,重新感受到外界的阳光(虽然谷中天色依旧阴沉),我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刑堂一行,凶险万分,但总算暂时过关。我将以“外门记名弟子”的新身份,进入“百草阁”这个新的环境。
手中,那枚刚刚领到的、代表着外门记名弟子身份的普通木制令牌,尚带着新木的微涩。我摩挲着令牌边缘,望向百草阁所在的山峰方向。
新的舞台,新的挑战,或许,也隐藏着新的机遇。
至少,我暂时摆脱了“废柴杂役”的烙印,有了一个可以相对自由地探索此界“气”与“药”,并继续磨砺我手中银针的,名义上的身份。
至于那位金丹后期的林长老,刑堂,还有那位可能已经恢复、但记忆有缺的林子轩师兄……他们迟早会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而现在,我需要做的,是尽快熟悉百草阁,利用那里浩如烟海的典籍和千奇百怪的材料,来武装自己,验证猜想。
银针之路,道阻且长。然既已露芒,便当砥砺前行,于这修真界的夹缝中,针锋相对,寻我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