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脚步声已在门口!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清晨略显清冽的光线混合着扬起的灰尘,涌了进来。
我几乎是滚爬着,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缩进了神像侧面那堆破烂杂物之后,同时扯过一张满是破洞、散发着霉味的草席,胡乱盖在身上,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用于观察和呼吸。
杂物堆散发出浓重的尘土和霉变气味,呛得我差点咳嗽出来,连忙屏住呼吸,运转微弱的气血强行压制。身上各处伤口被粗糙的杂物硌到,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也只能死死咬牙忍住。
来人是一家三口,看样子是附近的山民。为首的是个穿着粗布短褂、面容愁苦、约莫四五十岁的汉子,手里提着一个旧竹篮。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眼睛红肿的小女孩,以及一个二十出头、肤色黝黑、显得憨厚老实的年轻后生。
“二丫,把香烛给爹。”汉子接过小女孩递来的、用黄纸粗糙包裹的几根线香和两支拇指粗细的红烛,又转向年轻后生,“阿牛,你把供桌收拾一下。”
“哎,好的,叔。”叫阿牛的年轻后生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开始笨拙地擦拭积满灰尘的香案。小女孩二丫则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大眼睛不安地四处打量着破败的庙宇。
汉子将竹篮放在一边,里面是几个还算新鲜的窝窝头和一小块熏肉,显然是带来的供品。他走到山神像前,没有立刻上香,而是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斑驳的神像作了三个揖,口中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但语气充满了忧虑和虔诚。
我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山神爷爷保佑……娃他娘……夜夜惊梦……身子越来越虚……郎中看了也不见好……求爷爷显灵……驱驱邪祟……”
夜夜惊梦?身子虚?我心中微动。这种症状,听起来不像是寻常疾病,倒更像是……沾染了阴邪之气,或受了惊吓,导致神魂不稳、阳气亏虚?
“爹,香点好了。”二丫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三柱线香递给父亲。
汉子接过,郑重地插在香炉那厚厚的香灰中,又点燃红烛,摆在两边。然后拉着二丫和阿牛,在蒲团(其实只是几块破草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汉子脸上的愁容并未散去。他叹了口气,从竹篮里拿出窝窝头和熏肉,摆在香案上,又低声祷告了几句,这才起身。
“叔,婶子的病……”阿牛犹豫着开口。
汉子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白天没精神,晚上就做噩梦,总说看见黑影,一惊一乍的,人也越来越瘦……唉,这都大半个月了,再这么下去……”
二丫闻言,眼圈又红了,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阿牛挠挠头,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愁容:“要不……再换个郎中看看?或者,请个跳大神的?”
“郎中都请了三个了,开的药吃了都不见好。跳大神的……”汉子苦笑一声,摇摇头,“咱家哪还有那个闲钱。”
三人站在破败的庙堂中,沉默着。清晨的阳光透过破窗,照亮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他们脸上无助的愁苦。
我躲在杂物堆后,心中念头急转。这户山民,显然遇到了无法用寻常手段解决的麻烦。阴邪侵扰,神魂不安……这病症,不正与我之前在地宫、沼泽等地,接触过的阴煞怨气侵体的症状有些类似吗?虽然程度可能不同,但根源或许相通。
若在平时,我自身难保,绝不会多管闲事。但此刻,我藏身于此,需要食物,需要清水,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来疗伤。这户山民淳朴无助,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既能获取急需物资,又能验证我某些想法,甚至可能结下善缘的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我重伤未愈,气息奄奄,一旦暴露,后果难料。而且,我对那“夜夜惊梦”的具体原因并不确定,是否真能用我的方法解决,也是未知。
就在我犹豫之际,那汉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对阿牛道:“阿牛,你带二丫先回去,看着你婶子。我……我再求求山神爷爷,多跪一会儿。”
阿牛点点头,牵起二丫的手:“二丫,跟哥先回家。”
二丫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泥塑的神像,小声道:“爹,山神爷爷会帮我们的,对吗?”
汉子摸了摸女儿的头,强挤出一丝笑容:“会的,心诚则灵。你们先回吧。”
看着阿牛和二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庙门,脚步声渐远,庙内只剩下那汉子一人。他重新跪倒在蒲团上,腰背佝偻,对着神像,一遍又一遍地低声祷告,语气越来越急,甚至带上了哽咽。
我透过杂物缝隙,看着那汉子颤抖的肩膀和绝望的背影,心中那点犹豫渐渐散去。罢了,萍水相逢,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点缘分。况且,若能帮他们解决麻烦,或许能暂时在此地栖身,避开“影”字组织的追查和沼泽、古碑带来的危险。
但绝不能以真身面目示人。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苍老、沙哑,模仿着记忆中一些深山隐士或游方郎中的语调,用一种极轻、却又恰好能让那汉子听见的、仿佛从神像后传来的声音,缓缓开口:
“夜惊梦魇,神魂不宁……非药石可医,乃阴秽侵体,阳火式微所致……”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庙堂中,却如同平地惊雷!
那正跪地祈祷的汉子浑身猛地一颤,霍然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神像方向,嘴唇哆嗦着:“谁……谁在说话?!”
他左右四顾,庙内空空荡荡,只有他和那泥塑的神像。声音,似乎就是从神像后面传来的!
“山……山神爷爷显灵了?!”汉子声音颤抖,又惊又疑,下意识地就要磕头。
“非也。”我继续用那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同时尽量将语气放得平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吾非山神,乃一过路之人,暂借此清净地歇脚。适才闻汝祷告,心有所感,故出言相告。”
汉子惊疑不定,但听到“过路之人”,而非山神显灵,恐惧稍减,但眼中的惊异和一丝希冀却更浓了。他跪着转过身,朝着神像后的杂物堆方向,颤声问道:“仙……仙长?您……您能看出娃他娘的病根?求仙长救命!”
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救与不救,不在吾,在汝。汝妻之症,起因可是半月之前,曾于夜深人静之时,受惊或接触过不洁之物?或是去过阴气较重、久无人迹之所?”
汉子闻言,眼睛猛地瞪大,连连点头:“仙长神了!正是半月前,那天杀的野猪半夜闯进后院,拱坏了篱笆,吓到了娃他娘!当时她就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就开始没精神,晚上总做噩梦!后来……后来我去后山打柴,在一处老坟边捡了块挺好看的石头,想着给娃他娘压压惊,就带回了家……难道,是那石头……”
“坟边之物,多沾染阴秽死气,常人佩戴或置于宅中,易招致不祥,冲撞阳气。”我顺着他的话,沉声道,“惊吓在前,阴物在后,内外交感,故有此症。时日稍久,恐伤及根本,药石罔效。”
这番话,结合了病症特点、可能的诱因(惊吓、阴物),以及一定的医理推断(内外交感),加上我刻意营造的神秘感,立刻让那汉子信了七八分。他脸色刷白,又是懊悔又是后怕,连连磕头:“仙长明鉴!求仙长救命!小的无知,害了自家婆娘啊!求仙长赐下仙方,救救她吧!小的愿做牛做马报答!”
“起来吧。”我放缓了语气,“汝心尚诚,且非有意为之。吾虽非神仙,倒也曾习得些驱邪安神的小术。能否见效,尚需看过病人,并取来那惹祸之物,方可定夺。”
“看……看过病人?”汉子一愣,随即面露难色,“仙长,娃他娘……她如今虚弱得很,下不得床,这庙里也……”
“无妨。”我打断他,“吾行动不便,亦不便见人。汝可将病人症状,详细告知于吾。再将那石头取来,吾自有法度。”
汉子闻言,虽仍有疑虑,但救命稻草在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应道:“是是是!仙长稍候,小的这就回家去取那石头!也将娃他娘的症状,细细说与仙长听!”
说罢,他匆匆爬起身,连供品都顾不上收拾,转身便冲出了庙门,脚步声迅速远去。
庙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我松了口气,缓缓从杂物堆后挪出一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刚才一番装神弄鬼,虽未动用灵力,却也耗费了不少心神,牵动了伤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我心中明白,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诊治”,才是关键。我自然没有什么“仙方”,但我有银针,有对“气”和“神魂”的独特感知,有从绝地、古卷中获得的模糊认知。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杂乱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这一次,不止那汉子一人,似乎还有阿牛和二丫。
果然,庙门被推开,汉子当先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拳头大小、暗青色、表面有着天然云纹的鹅卵石。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我的“气感”中,却能清晰地“看”到,其内部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带着“死寂”、“哀怨”意味的灰黑色气息。正是阴秽死气无疑,且因其来自坟边,沾染了亡者残念,对常人魂魄侵扰更甚。
阿牛和二丫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希冀。
“仙长!石头取来了!还有,娃他娘……她这些日子,晚上总说看见黑影在床边晃,有时是几个,有时是一个,醒了就说心慌气短,浑身发冷。白天没精神,吃不下饭,人瘦得脱了形,眼窝都陷下去了……”汉子语速极快,将妻子的症状一一道来,边说边将那暗青色的石头双手捧起,朝着神像后的方向。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去接石头,而是沉声道,“先将石头置于供桌之上,离香烛远些。”
汉子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放在香案一角。
“汝三人,且退出庙门等候。吾施术之时,不可有外物干扰。”我又道。
汉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阿牛和二丫,又看了看那石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拉着不情愿的二丫和阿牛,退出了庙门,并将门虚掩上。
庙内再次只剩我一人。我缓缓从杂物堆后挪出,忍着剧痛,走到供桌前。
没有立刻去碰那石头。我先是盘膝坐下(动作缓慢而艰难),闭上双眼,运转无名静功,同时将精神力集中于手中的银色长针。
经过之前的疗伤和“阴髓珠”的滋养,我的精神力恢复了一丝,虽远未复原,但已能勉强催动银针。更重要的是,经历了古碑意念冲击和冰火淬炼,我的意念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对银针的掌控,也隐约有了一点新的感悟。
我尝试着,将意念沉入银针内部那浩瀚空灵的“星图”之中,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去引导或附着,而是尝试去“共鸣”银针那“清冷涤荡”、“镇魂安神”的意蕴,并将其缓缓“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笼罩向供桌上那块暗青色的石头。
银针微微颤动,针尖一点柔和而清冷的银辉,如同月华般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包裹了那块石头。
在我的“气感”中,那石头内部的灰黑色阴秽死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不安地蠕动、收缩。银针的“清冷涤荡”之气,如同最纯净的冰泉,缓缓渗透、冲刷着那些阴秽之气。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对我的精神力消耗不小。但我能感觉到,那些阴秽之气,确实在被一点点地“净化”、“驱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石头内部的灰黑色气息已淡去大半,只剩下一些极其稀薄的残留。银针的光芒也黯淡了些许。
我停下,略作调息。然后,再次凝聚意念,这一次,目标不是石头,而是……这庙宇本身。
山野小庙,虽破败,但常年受香火供奉(哪怕稀少),又占据山野地气节点,本身便具有一定的“清净”、“辟邪”的“气场”。只是这“气场”微弱,且无人引导,散乱不成型。
我尝试着,以银针为引,以自身那微弱却精纯(经过淬炼)的意念为桥梁,去“沟通”、“汇聚”这庙宇中残存的、零散的“清净”之气。
意念延伸,如同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庙宇的梁柱、墙壁、地面,甚至那斑驳的山神像。我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弱但纯净的、带着香火愿力和地气灵性的“清净”之气,被缓缓引动,如同百川归海,朝着银针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这个过程比净化石头更加艰难。庙宇的“气场”微弱且分散,我的精神力也所剩无几。额头冷汗涔涔,识海再次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我咬牙坚持。终于,在银针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肉眼不可见、但“气感”中却能清晰感知的、淡金色的、带着祥和宁静意味的“气团”。
就是现在!
我猛地睁开眼,右手(伤势稍轻的左手)捏着银针,针尖对准供桌上那块已被初步净化的石头,低喝一声(实则气若游丝,但意念坚定):
“邪秽退散,清净自生!咄!”
同时,将汇聚而来的那团淡金色“清净”之气,以银针为媒介,引导着,狠狠“印”向了那块石头!
嗡——!
石头猛地一颤!表面那残留的稀薄灰黑之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淡薄、却纯净温和的淡金色光泽,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一直紧贴在我胸口的“阴髓珠”,似乎也被这“清净”之气引动,自发地散发出更加清凉、宁静的气息,顺着我的手臂,微微渡了一丝到银针之上。
银针针尖,那点银辉骤然明亮了一瞬,竟在石头表面,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银色与淡金色交织的、简单的“安神”符文虚影!这符文并非我刻印,更像是银针自身意蕴、“清净”之气以及“阴髓珠”气息共同作用下的自然显化!
符文一闪即没,融入石头内部。整块石头,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死寂感彻底消失,反而隐隐透出一丝温润、平和之意。
成了!
我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这番操作,看似简单,实则耗尽了我刚刚恢复的一点精神力和心力。但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银针与“阴髓珠”的配合,加上庙宇本身的“清净”气场,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净化”与“赐福”效果。
我拿起那块已焕然一新的石头,入手温润,再无丝毫阴冷。将其重新放回供桌。
然后,我对着门外,用那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可以进来了。”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汉子、阿牛和二丫三人,紧张而期待地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供桌那块石头上。
“这……”汉子揉了揉眼睛,似乎感觉那石头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只觉得看起来顺眼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莫名的心悸感。
“阴秽已除,此石经吾以清净之气涤荡,反成一小安神之物。”我缓缓道,“将此石置于病人枕下,可助其安稳神魂,驱逐梦魇。另,取朱砂三钱,雄黄一钱,研极细末,混合清晨采集之无根水(露水),于病人额前、胸口、手心、脚心各画一‘安’字符,连画三日,午时进行。再以糯米混合艾草,缝制小枕,置于床头。平日多开窗通风,引阳气入室,家人多陪伴,以人气冲和。如此,旬日之内,当可见效。”
我说的这些,朱砂、雄黄本就有些驱邪安神的寓意(至少民间如此认为),无根水取其洁净,画符更多是心理暗示和仪式感,糯米艾草小枕也是民间常用以安神辟秽之物。真正的关键,在于那块被“净化”并留下“安神”符文虚影的石头,以及我话语中暗含的、以银针“清净”之气引导的“心理场”作用。
汉子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有些步骤不甚明了(如无根水、画符),但仙长所言,字字珠玑,他不敢怠慢,连忙用心记下。
“多谢仙长大恩大德!小的……小的无以为报!”汉子拉着阿牛和二丫,又要下跪。
“不必多礼。”我阻止道,“吾在此歇脚,亦算有缘。汝且按方行事,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另外……吾需在此静养数日,不喜人扰。汝每日清晨,将清水与清淡饭食置于门外即可,不可入内,不可声张。”
“是是是!小的明白!绝不敢打扰仙长清修!”汉子忙不迭地应下,眼中满是感激和敬畏。在他看来,这位不愿露面的“仙长”,不仅看出了病因,赐下了“仙石”和“仙方”,还如此慈悲,只求清水淡饭,简直是活神仙!
他又磕了几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包好那块石头,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带着阿牛和二丫,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山神庙,脚步声匆匆远去,显然是急着回家施为。
庙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我瘫坐在神像后的阴影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松了口气。
暂时,应该能在此地安顿一段时间了。有这户淳朴山民的“供奉”和“敬畏”,只要我不主动暴露,安全应无虞。借此机会,正好可以好好疗伤,同时仔细研究一下那黑色令牌和“阴髓珠”,以及……那根似乎又有些不同了的银针。
我望向供桌上,汉子留下的那一竹篮窝窝头和熏肉。虽然简陋,但对我这重伤饥渴之躯,已是难得的美味。
路,一步一步走。伤,一点一点养。谜,一层一层解。
至少此刻,在这破败的山神庙里,我有了喘息之机。
月光,再次透过破窗,洒在斑驳的地面上。这一次,光影中似乎少了些绝望,多了些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