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暗巷诡踪
柳随风对“天枢城”外城颇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几条繁华喧闹的主街，最终将我们带到了一片相对杂乱、却也充满生机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明显低矮陈旧许多，街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驳杂的气味——劣质丹药的刺鼻、廉价符箓的朱砂味、路边小摊飘来的食物香气，以及修士身上散发出的、不加掩饰的汗味、血腥气和淡淡的煞气。
“散修坊市”，又名“鱼龙坊”，是“天枢城”外城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有刚猎杀了妖兽、急于出手材料的散修，有兜售真假难辨“上古秘籍”的骗子，有开设简陋客栈、供人歇脚的凡人，也有收购赃物、打听黑市消息的地头蛇。龙蛇混杂，却也消息灵通，是像我们这样初来乍到、不欲引人注目之人的理想暂居地。
柳随风很快寻到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门面不大，看着还算干净。掌柜是个炼气三层、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人，见我们一行人数不少，且大多带伤，气息却不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并未多问，收了灵石（价格不菲，但在“天枢城”已算便宜），安排了两间相邻的独立小院。小院有简单的隔绝、预警禁制，虽不高级，但胜在私密。
安顿下来，众人终于能松一口气。连日来的亡命奔逃、激战、穿越“禹门”，早已身心俱疲。留下“山狸”和“石猴”警戒，其余人各自回房，服药调息，处理伤口。
我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静室中，并未立刻入定。怀中娲皇玉璧的悸动与“龙元珠”的温热，并未因远离街道而减弱，反而在我静下心来后，变得更加清晰。那丝感应，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却执着的火苗，指引着同一个方向——客栈东南方，约莫隔了四五条街巷的距离。
与此同时，识海中“星辰监察者”印记传来的、那丝混合着警示与悲伤的波动，也依旧存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影刃”对“天枢城”净化网络的渗透……这绝非小事。若真如感应所示，那个净化节点已被某种邪恶力量干扰甚至侵蚀，其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影响“天枢城”部分区域的灵气稳定与阵法防御，重则可能成为“影刃”或其背后存在，发动更大阴谋的跳板，甚至……是引动“异渊”力量入侵的缺口！
必须尽快查探清楚！
但绝不能贸然行动。我对“天枢城”的势力分布、阵法结构、乃至那净化节点的具体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而且，我们初来乍到，身份敏感，又有“白翊”、“幽冥涧”等潜在威胁，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将自身置于险地。
“需要情报……关于那片区域，关于可能的异常，关于‘天枢城’近期与净化、地脉、阵法相关的变故或传闻。”我心中思忖。散修坊市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但真伪难辨。而想要获取更准确、更深层的情报，或许需要借助更专业的渠道，比如……巡风司。可巡风司总司情况不明，直接上门风险太大。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柳随风。
“玉前辈，您休息了吗？晚辈有些关于入城后行止的想法，想与您商议。”柳随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进来吧。”我收敛心神。
柳随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亮。他先是汇报了流云剑派几名重伤弟子的情况（在我的丹药和“龙血玄阴冰魄兰”散逸气息的滋养下，已稳定下来），随后道：“玉前辈，我等已顺利入城，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巡风司总司取得联系，呈报‘影刃’阴谋与‘古葬河’、‘坠龙坡’见闻。只是……总司门禁森严，我等身份低微，又无引荐，恐难直接面见总司主。晚辈斗胆建议，是否可先设法联络我流云剑派在‘天枢城’的驻点，或与门派有旧的某位前辈，代为通传？虽可能慢些，但更为稳妥。”
我点点头，柳随风的顾虑不无道理。巡风司总司这种地方，绝非想进就能进。有熟人引荐，确实更安全。但同样存在风险——流云剑派的驻点或故旧，是否可靠？是否已被“影刃”渗透？
“柳执事所言在理。联络贵派驻点之事，可由你暗中进行，务必小心，先试探，勿要透露我等具体行踪与目的，尤其是关于‘娲皇遗泽’、‘龙元珠’等关键信息。”我叮嘱道，“同时，我们还需在坊市中，打听一些消息。”
“前辈想打听什么？晚辈对这片还算熟悉，或可效劳。”柳随风问道。
我略一沉吟，道：“两件事。第一，打听东南方向，隔四五条街巷那片区域，近期有无异常之事发生，比如地动、灵气紊乱、阵法波动、或者有陌生势力频繁出入、封锁某处等。第二，打听‘天枢城’内，关于地脉、净化阵法、上古遗迹维护等方面，近期有无特别的动静、变故，或者……不同寻常的‘工程’、‘研究’。”
柳随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不明白我为何对那片看似普通的区域和地脉阵法如此关注，但他并未多问，只是点头应下：“晚辈记下了，这就去办。”
“小心行事，莫要引起旁人注意。可用灵石开路，但勿要过于招摇。”我补充道。
“是，晚辈明白。”柳随风行礼退下。
柳随风离开后，我再次将心神沉入对那异常节点的感应。距离如此之近，感应越发清晰，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邪恶的干扰波动，并非持续不断，而是以一种极其隐晦、仿佛心跳般的规律，在微弱地搏动、扩散。这更像是……某种活着的、或者被周期性激活的“污染源”，在不断地、缓慢地侵蚀着净化节点。
不能再等了。被动等待情报，可能会错失良机。我必须亲自靠近查探，至少确认大致情况。
入夜，“天枢城”并未沉寂，外城许多区域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但“散修坊市”这片区域，夜晚明显安静了许多，只有少数酒肆、赌坊还亮着灯，传出喧哗。
我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将“娲皇针”扣在指间，“龙元珠”贴身藏好，玉璧也置于怀中。叮嘱“山狸”和“石猴”守好小院，照看“龙血玄阴冰魄兰”，我悄然离开了“悦来居”，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感应中的方向潜行而去。
夜色下的“天枢城”外城，与白日又是另一番景象。主干道上依旧有稀疏的行人与巡逻的城卫军，但更多的狭窄街巷，则陷入了昏暗与寂静。我避开大道，专挑阴影与僻静处行走，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身形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中快速穿梭。
越靠近感应区域，怀中的玉璧悸动越强，甚至开始微微发烫。而“龙元珠”也传来清晰的指引。但与此同时，一种无形的、沉滞的压抑感，也开始弥漫在空气中。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别处更加“粘稠”、“浑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生烦躁的淡淡腥气。
前方，是一片明显比“散修坊市”更加破败、混乱的街区。低矮的棚户、歪斜的木楼、堆积如山的垃圾、以及空气中浓重的霉味与污水的恶臭，显示这里是“天枢城”最底层的贫民与无业散修混居的“淤泥巷”。巡逻的城卫军极少踏足此地，是罪恶与混乱滋生的温床。
我的目标，就在这片“淤泥巷”的深处。根据感应，那异常的净化节点，似乎位于一处早已废弃的、据说曾经是某个小型净化阵法基站的“老地脉观测所”下方。那观测所早已荒废多年，被附近的贫民当作堆放杂物或遮风避雨之所。
小心地避开几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坑和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影（不知是流浪汉还是别的什么），我终于来到了感应最强烈的地方——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一栋半塌的、爬满藤蔓与污渍的二层石质小楼前。小楼门楣上，一块歪斜的、字迹模糊的石匾，依稀可辨“丙申地脉观测所”几个字。
就是这里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中一凛。
观测所虽然破败，但其周围，却异常“干净”。并非卫生意义上的干净，而是……没有流浪汉，没有堆积的垃圾，甚至连那些顽强的藤蔓，在靠近小楼墙壁一定范围时，都变得枯萎、发黑。空气中那股令人烦躁的腥气，在这里也浓郁到了极点，隐隐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属于“异渊”污染的冰冷邪恶！
更诡异的是，在这死寂的、仿佛被遗忘的角落，小楼那扇半掩的、腐朽的木门内，竟隐隐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光芒映照在门口湿滑的地面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仿佛门内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而怀中的玉璧，此刻烫得几乎让我怀疑它会燃烧起来！“龙元珠”也传来强烈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识海中“星辰监察者”的印记，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亮”起，传递出一股强烈的、混合了愤怒、悲伤与急切的“净化”冲动！
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比预想的更严重！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干扰”或“侵蚀”，这里分明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活跃的“污染源”或者……某种邪恶仪式的进行场所！
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影刃”？“幽冥涧”？还是其他未知的势力？
我必须进去看看！但里面情况不明，危险未知。我现在的状态，“道伤”未愈，孤身一人……
就在我心中权衡，是冒险潜入查探，还是暂时退回，从长计议时——
“吱呀……”
那扇半掩的腐朽木门，忽然被从里面，缓缓地、彻底推开了。
一个佝偻、瘦小、披着破旧黑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拄着一根扭曲的、仿佛由某种野兽腿骨制成的拐杖，踉跄着从门内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她？）低着头，黑袍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苍白的下巴，和两片没有血色的、干裂的嘴唇。他手中那根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不断明灭着暗红光芒的、仿佛有粘稠液体在其中流转的诡异晶石，正是那暗红光芒的来源。
黑袍人似乎并未立刻发现隐匿在阴影中的我，他（她）站在门口，抬起头，用那骨杖顶端的暗红晶石，对着夜空（虽然被周围的破败建筑遮挡，几乎看不见），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祈祷或感应。兜帽下，隐约可见两点惨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幽光，在眼眶的位置闪烁。
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借着那暗红晶石的光芒，我清晰地看到，他裸露在黑袍外、握着骨杖的右手手背上，赫然有一个暗红色的、仿佛滴血弯月般的刺青！
“血月”杀手！
而且，看其气息晦涩阴冷，骨杖晶石邪异，绝非普通“血月”外围成员，很可能是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是类似于“龙影卫”首领那般的假丹修士！他出现在这里，守着这个被污染的净化节点，目的绝不单纯！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影刃”或其同盟的势力在此作祟！他们竟然将触手伸到了“天枢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利用这废弃的净化节点，进行着不为人知的邪恶勾当！
那黑袍“血月”杀手似乎完成了某种感应，缓缓低下头，准备转身回到小楼内。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手中骨杖顶端的暗红晶石，光芒似乎无意中扫过了我所藏身的阴影角落！
“嗯？”
黑袍杀手动作猛地一顿！他霍然转身，两点惨绿的鬼火骤然锁定了我所在的方位！一股冰冷、锐利、充满杀意与探究的神识，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扫了过来！
“谁在那里？滚出来！”
嘶哑、干涩，如同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暴露了！
我心中一紧，但并未慌乱。既然已被发现，退缩只会死得更快。而且，我也想看看，这“血月”的杀手，到底在此搞什么鬼！
我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将心神与“娲皇针”彻底合一，针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内敛了“龙元”威严与“序种”净化之力的暗金毫芒，悄然在指尖凝聚，蓄势待发。同时，脚下悄然移动，换了一个更利于突袭与撤退的位置。
“藏头露尾的鼠辈！”黑袍杀手见阴影中没有动静，冷哼一声，手中骨杖猛地一顿地！
“嗡！”
杖头那暗红晶石红光大盛，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浓郁腥气与精神污染的暗红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污水如同沸腾般冒起气泡，墙壁上的苔藓迅速枯萎发黑，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被腐蚀！
这波纹无差别攻击，显然是想逼出隐藏者！
就是现在！
在暗红波纹即将触及我藏身之处的刹那，我动了！并非后退，而是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猛然窜出！速度在“龙元珠”生机的加持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咻！”
一道凝练、迅疾、无声无息、却蕴含着真龙威严与净化裁决之意的暗金针芒，从“娲皇针”尖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黑袍杀手，而是……直取他手中那根散发着邪异红光的骨杖顶端——那颗不断明灭的暗红晶石！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骨杖与晶石，显然是对方施展邪法、沟通污染的关键！若能一举毁去或干扰，必能打乱其节奏！
“小辈找死！”黑袍杀手显然没料到我不仅不逃，反而敢主动出手攻击，且目标如此明确！他厉喝一声，骨杖下意识地向上一撩，试图格挡针芒，同时周身腾起浓郁的灰黑色煞气，形成护罩。
然而，“娲皇针”的针芒，速度太快，太凝练，且蕴含的“净化”与“龙威”，对这阴邪煞气有着天然的克制！
“嗤——！”
暗金针芒与骨杖顶端的暗红晶石，狠狠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却刺耳的、仿佛热刀切牛油般的声响！
针芒中蕴含的“序种”净化之力与真龙龙元，如同最猛烈的净化剂，瞬间侵入暗红晶石内部！那晶石猛地一颤，内部流转的粘稠暗红液体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剧烈沸腾、蒸发！其散发的暗红光芒骤然黯淡、混乱，连带着骨杖上弥漫的邪异波动都为之一滞！
“啊！我的‘渊血晶’！”黑袍杀手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痛呼，握着骨杖的手剧烈颤抖，仿佛被烫伤。他眼中惨绿鬼火疯狂跳动，死死盯着已然显出身形、落在数丈之外的我，尤其是盯着我手中的“娲皇针”，以及我身上散发出的、与那针芒同源的、令他极度厌恶与忌惮的净化气息。
“是你！玉青寒！”他嘶声低吼，竟然一口道破了我的身份！“主上果然料事如神！你果然会来‘天枢城’，也果然会对这些‘节点’感兴趣！没想到，你竟敢独自找到这里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他话音未落，手中那枚受创的“渊血晶”猛地红光大放，虽然不如之前稳定，却更加暴戾！他身后那栋废弃观测所内，也随之传来一阵更加密集、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行的“沙沙”声，以及几声低沉、充满饥渴的嘶吼！
显然，这小楼之内，绝不只他一人！还有别的、被“渊血”污染或控制的“东西”！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正好，主上对你身上的‘传承’和‘宝物’，可是想念得紧！”黑袍杀手厉笑一声，骨杖再次顿地！
“轰！”
观测所那半塌的二层小楼，临街的墙壁猛地炸开一个大洞！数道散发着浓郁阴煞、血腥、以及混乱邪恶气息的、形态扭曲的黑影，如同出闸的凶兽，伴随着砖石碎木，朝着我猛扑而来！而黑袍杀手自己，也化作一道灰黑残影，骨杖带着凄厉的鬼啸，直刺我胸口！
前后夹击，杀机凛然！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我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果然有埋伏！但这正合我意！
既然找到了“老鼠洞”，不把里面的“老鼠”清理干净，又如何对得起这一路的追杀与“道伤”之苦？
“娲皇针”在我掌心发出清越的颤鸣，针尖暗金毫芒吞吐不定，体内的“道伤”似乎也因这浓烈的邪气刺激与战斗的渴望，而隐隐躁动、沸腾。
那就……战吧！
在这“天枢城”最阴暗的角落，以手中之针，涤荡这污秽，为这趟注定不平静的“天枢”之行，拉开血与火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