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针渡阴蕈
幽暗林间,腐叶微湿,青石如砥。灰衣人蜷缩于地,气息奄奄,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灯,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他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焦糊(火毒侵蚀),以及“阴蕈”那独特的、略带土腥的清凉气息。
我盘坐于他身侧,心神澄澈,却又如绷紧的弓弦。救人如救火,何况此人身份不明,伤势诡异,更与那神秘令牌和可能的“影”字组织对手有关,容不得半分差错。
我没有立刻动手。先以“内景视界”将灰衣人周身细细扫过,如同最高明的医者“望、闻、问、切”,只不过我用的是“心”与“气”。他体内的状况比远观更加糟糕。经脉多处断裂、淤塞,气血运行几乎停滞,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尤其是心脉附近,被一股暗红色的、炽烈而阴损的“火煞”牢牢缠绕、侵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仿佛在与这附骨之疽般的火毒做殊死搏斗,岌岌可危。
这“火煞”颇为古怪,并非纯粹的阳火炽热,而是带着一种“粘稠”、“蚀骨”的阴毒特性,似乎能不断吞噬伤者本身的生机来壮大自身,与我所知的几种火属性功法或毒物特性皆不尽相同。难怪此人伤势恶化如此之快。
“阴蕈”性偏阴寒,可解毒化瘀,理论上对其有一定克制。但“阴蕈”药力相对温和,而此火毒极为霸道,单凭“阴蕈”,恐是杯水车薪,且难以深入心脉要害。
我需要一种方法,能将“阴蕈”的“解毒化瘀”药力,更加精纯、集中、且带有一定“穿透”性地,送达至心脉火毒汇聚之处,先护住这性命攸关的“发动机”,再图其他。
“以气御针,导药归经”的思路,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对象是他人,且是重伤濒死的他人。我的“气”需穿越其早已混乱、脆弱、充满排斥的经脉与气血,精准抵达心脉,还要携带、引导、并激发“阴蕈”药力,其难度与风险,远超为自己引导“地精参”生气。
但别无选择。
我闭上眼,将外界一切杂音屏蔽。胸口的“气旋”缓缓加速旋转,新生“气”在经脉中蓄势。右手的银针,被我轻轻捻起,针尖对准掌心那簇品相最佳、灵气最足的“阴蕈”。
第一步,“探蕈”。
意念沉入,新生“气”附着针尖,如同最精微的探针,缓缓刺入“阴蕈”肥厚菌盖的中心。不同于“清心兰”的“清灵”与“地精参”的“厚重”,“阴蕈”的“气场”给我的感觉是“清凉”、“滑润”、“渗透”,其内部能量结构更加“松散”、“多孔”,仿佛无数细微的管道,储存、流转着那种具有“化解”、“中和”之效的阴寒药力。
我的“气”小心地在这些“管道”中穿梭,寻找着药力最凝聚、也最“温和”易于引导的部分。最终,在菌盖与菌柄连接的部位,我发现了一片区域,这里的“阴寒”药力相对“纯净”、“稳定”,且流动性较好。
就是这里了。
第二步,“引气化药”。
我控制着“气”,不再仅仅是感知,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轻柔、缓慢的“旋涡”方式,在这一小片区域“搅动”、“汇聚”。同时,意念中强烈观想着“解毒”、“化瘀”、“清凉”、“滋润”的意象,并将这意象融入“气”中。
银针微微震颤,针尖萦绕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灰色中透着丝丝冰蓝的、极其稀薄的“气雾”。这“气雾”便是被我初步“激发”、“调和”过的“阴蕈”精华药力,混合了我自身的、带有“涤荡”、“守护”意蕴的新生“气”。它不再仅仅是原始的“阴蕈”药力,而是成了一种更易被引导、更具“活性”和“针对性”的“药气”。
第三步,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步,“针渡心脉”。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灰衣人左胸“膻中穴”稍下、心口位置。此处是心脉显于体表之要穴,亦是那诡异火毒盘踞侵蚀的核心区域之一。从此处下针,风险最大,但若能成功,效果也最直接。
我左手并指,轻轻按在灰衣人心口上方,以“内景视界”锁定其心脉与火毒交缠最烈却又相对“薄弱”的一处缝隙。右手银针,针尖那团淡灰色冰蓝的“药气”已凝练到极致。
屏息,凝神,腕动,针落!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刺破湿革的声音。银针带着那团“药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我锁定的位置,入肉三分,针尖传来的触感,是火毒的“炽烈粘阻”与心脉本身的“虚弱颤动”。
就在针尖刺入的刹那,灰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至极的闷哼,眼皮下的眼珠剧烈滚动,仿佛要醒来,却又被沉重的伤势和痛苦死死拖住。与此同时,一股暴烈、阴损的暗红色“火煞”,如同被惊动的毒蛇,顺着银针,猛地反噬而来!
早有准备!
我意念催动,银针内蕴含的、属于我自身的、那缕冰火交织、清冷涤荡的“气”骤然爆发,针尖银芒微闪,化作一层极薄的、坚韧的“屏障”,将反噬而来的火毒死死挡在针体之外!同时,那团淡灰色冰蓝的“药气”,被我以巧劲“推送”,脱离针尖,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冰露,瞬间没入灰衣人心脉与火毒交缠的那处“缝隙”!
“药气”入体,并非如泥牛入海。在我的意念感知和“内景视界”的“内视”下,那团“药气”如同拥有灵性的“清道夫”,一接触到盘踞的暗红色火毒,便立刻与之发生了激烈的“中和”与“消融”!淡灰色的“解毒”之力与冰蓝色的“阴寒”之气,不断侵蚀、分解着火毒那粘稠炽烈的结构,发出无声的“嗤嗤”轻响,仿佛冰雪遇到烙铁。
灰衣人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嘴角溢出更多带着焦糊味的黑血,脸色却诡异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体内正邪剧烈交锋的征兆。
我死死稳住银针,针体微微震颤,不断输出我自身的“气”,维持着“屏障”,隔绝后续火毒的反扑,同时意念高度集中,引导着那团“药气”,在心脉要害处缓缓“游走”、“净化”,重点清除那些最直接威胁心脉跳动、生机流转的关键节点的火毒。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消耗。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胸口“气旋”的旋转也因持续输出“气”而略显迟滞。额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在“药气”的不断“净化”下,心脉要害处那团最浓郁、最恶毒的火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削弱、驱散!虽然总量依旧庞大,盘踞在其他经脉脏腑,但心脉这个“核心枢纽”承受的压力,明显减轻了!灰衣人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开始变得稍微有力、规律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般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
“有效!”我心中一定,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我不敢松懈,继续维持着银针的“气”之屏障,并再次从“阴蕈”中引导出一小团“药气”,依法炮制,注入灰衣人右肋另一处火毒侵蚀严重、靠近肝脏的要穴。肝脏主藏血、解毒,此处火毒清除,有助于其身体自行恢复部分解毒功能。
接连两次“针渡药气”,几乎耗尽了我刚刚恢复不久的心神,新生“气”也消耗了近半。但我能感觉到,灰衣人体内的生机,如同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种,虽然依旧摇摇欲坠,却已不再被狂风暴雨般的火毒死死压制,有了一丝喘息之机,甚至有了一点点……自行抗争、缓慢恢复的迹象。
他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明显“稳”住了,不再继续下滑。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这苍白中,却隐隐透出了一丝生机。
我缓缓拔出银针,针尖已微微发黑,沾染了火毒的余烬。我将银针在干净的腐叶上擦了擦,又运转一丝“气”将其内残留的阴毒气息涤荡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才长长地、真正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酸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虚脱过去。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小片之前剩下的“地精参”含在口中,又引导胸口的“气旋”缓缓吸收“阴髓珠”的能量,补充着巨大的消耗。
靠在冰凉的青石上,我一边调息,一边观察着灰衣人的变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灰衣人长长地、极其微弱地“嗯”了一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茫然地转动着,最后,似乎被近在咫尺的、我的身影所吸引,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
当他终于看清我——一个同样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却眼神沉静的少年(或者说,青年?)时,那双涣散的眼眸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疑、警惕、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破碎的气音,嘴角又有血沫涌出。
我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保持安静。然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低声道:“你伤得很重,火毒侵心。我暂时用针药稳住了你的心脉和肝经,但并未根除。需静养,勿动怒,勿提气。”
灰衣人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微弱的希冀,却似乎因为我能准确说出其伤势(火毒侵心)而略微增强了一丝。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表示明白。
“你……是谁?”他用尽力气,终于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
“路过。”我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反问道:“你呢?为何在此?伤你者何人?”
灰衣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枚染血的陌生令牌,最后,目光扫过周围战斗的痕迹,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恨意与后怕。
沉默了数息,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别无选择。他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意味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乃‘巡风使’……韩厉……奉令……探查此片‘古幽林’……异动……遭遇……‘影刃’袭击……”
“影刃”?!我心头剧震!果然与“影”字组织有关!而且,他们内部似乎有“巡风使”、“影刃”这样的不同称谓和分工?
韩厉喘了几口气,继续艰难说道:“他们……人数不明……至少……三个……筑基……功法诡异……兵器带毒……火煞蚀骨……我……不敌……借助林中‘沉疴木’清气……勉强逃至……此处‘地脉石’……想借地气……疗伤……却被……”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更多黑红色的淤血,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刚才一番话,又牵动了伤势。
“别说了,先稳住伤势。”我连忙制止他,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古幽林”?是指这片暗褐色树木的林子?“沉疴木”是这些树的名称?有“清气”可稍稍抵御火毒?而这块青石,被称为“地脉石”,能与地气相连,辅助疗伤?
“影刃”,至少三名筑基,功法诡异,兵器带毒(火煞蚀骨)……这与阿牛、阿公所中之毒,以及现场痕迹,隐隐都能对上!难道袭击这韩厉的“影刃”,与“鬼哭潭”那怪物、以及袭击村民的,是同一批人?或者,至少是同一组织!
他们在这“古幽林”探查“异动”?是什么异动?与这“地脉石”有关?还是与这片林子本身有关?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看着韩厉奄奄一息的样子,我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身上可有疗伤丹药?或者,信物?我或许能帮你通知同伴。”我问道。救他,一是出于道义和探查线索,二也是想着若能与其背后势力(听起来像某个与“影”字组织敌对的官方或宗门机构?)结个善缘,或许未来有用。
韩厉艰难地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苦涩:“丹药……已用尽……信物……便是那‘巡风令’……但……此地……已被‘影刃’用阵法……隐约封锁……传讯……恐难……”
阵法封锁?我心中一凛,立刻将“内景视界”全力向更远处扩散感知。果然,在林地的边缘区域,我隐约感觉到了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带着“隔绝”、“隐匿”意味的“气场”壁垒,如同一个倒扣的、无形的大碗,将这片“古幽林”部分区域笼罩其中!这阵法显然并非为了困杀,更像是防止内部动静外泄,以及阻止传讯手段!
难怪之前我觉得此地过于“静谧”!原来是阵法的影响!
“影刃”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或者说,他们布下阵法后,可能去处理其他事情,或者……在等待什么?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韩厉伤势太重,带着他绝对是累赘,且目标太大。但我既然救了他,又知道了“影刃”可能就在附近,独自逃离,似乎……
就在我心思电转,权衡利弊之际——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吹落叶的摩擦声,从林地深处,那“地脉石”青石所指向的、更加幽暗的方向,隐隐传来!
紧接着,一股阴冷、锐利、带着淡淡血腥和火煞气息的灵力波动,由远及近,迅速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蔓延而来!
“来……了……”韩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爆发出绝望与恐惧,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再次萎顿下去。
是“影刃”的人!他们回来了!或者说,他们一直就没走远,只是被什么暂时引开了,现在,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或许是我刚才施救时泄露的一丝气息,或许是韩厉醒来时的动静)!
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