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余烬微光
尸体腰间的储物袋,在一片焦黑狼藉中,显得格外扎眼。它并非寻常布料,而是用某种坚韧的、隐隐透着暗红色光泽的兽皮鞣制而成,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扭曲的、如同毒蛇缠绕匕首的诡异符文。即便经历了毒煞的侵蚀,也只是边缘略有焦痕,主体完好。
我强撑着剧痛和虚弱,挪到尸体旁。尸身的惨状令人作呕,毒煞之气仍在缓缓侵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我忍着不适,用一根完好的缝衣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储物袋从焦糊的腰带上挑了下来,没有直接用手触碰。
入手微沉,袋口有简单的禁制,但并非灵力锁,更像是一种以精血为引的烙印。黑衣人已死,禁制自然消散。我凝神,用残存的、微弱的精神力探入袋中。
空间不大,约莫半丈见方。里面的东西不多,且大多透着一股阴冷、狠戾的气息。
最显眼的,是码放整齐的五十余块下品灵石,以及七八块颜色更深、灵气更足的中品灵石。这对于穷困潦倒、身无分文(原有的储物袋丢失)的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灵石旁边,放着几个玉瓶。打开一看,一瓶是“腐心蚀骨散”,标注着见血封喉的剧毒;一瓶是“匿气丹”,服用后可短暂隐匿气息波动;还有一瓶是猩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燃血丹”,显然是激发潜力、但后患极大的搏命丹药。皆是旁门左道之用,我只看了一眼,便小心地原样收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角落里,堆着几件换洗的黑色夜行衣,与死者身上所穿款式相同。还有两张薄如蝉翼、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面具,入手冰凉,有微弱的幻化气息,应是易容改扮之物。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压在衣物下面的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以及一卷用薄羊皮制成的、边角磨损的图卷。
令牌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正面刻着与储物袋上相似的毒蛇缠匕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影”字。令牌本身并无灵力波动,但握在手中,隐隐有种被窥视的阴冷感。这恐怕是某个杀手组织或隐秘势力的信物。
我将其小心收起,目光落在那卷羊皮图卷上。缓缓展开,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幅简略却清晰的地图。地图中心,赫然标注着“凤溪谷”三字!围绕着凤溪谷,地图上标注了数处地点,其中一处,正是我此刻所在的这片后山区域,旁边用细小的文字标注着“阴煞地脉交汇,疑有古修遗冢”。
古修遗冢?我心中一动。难道这峡谷深处的诡异,不仅仅是天然形成,还与上古修士有关?那暗红毒液和黑色矿石,莫非是遗冢外围的防护或某种布置?
地图上,从后山标注点,延伸出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虚线,指向凤溪谷外围另一处山脉,旁边标注着“临时据点,丙三”。这恐怕就是这黑衣人及其同伙的藏身之处。
而在凤溪谷内部,地图上也零星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位于丹堂区域,旁边写着“目标:玉青寒,特禀,疑似身怀上古巫医传承,于草木、地气感应特异,价值待估,需活捉或取其传承”。字迹虽小,却如针般刺入我的眼帘。
目标……是我。果然,他们是冲着我这“异术”来的!而且,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探查和抓捕!甚至可能在我于百草阁显露手段、救治还魂草时,就已经被盯上了!刑堂?王峥?还是其他未知势力?这“影”字令牌,又代表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看图。在地图边缘,靠近凤溪谷与另一宗门“赤炎宗”交界的一片荒山处,用更淡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扭曲的、如同火焰中挣扎人影的符号。
这符号,与地图上其他标记风格迥异,透着一种更加古老、邪异的气息。是这组织的更高层据点?还是别的什么?
我将地图仔细看了数遍,强行记下所有细节,尤其是那条通往“丙三”据点的虚线路径,以及那个火焰人影符号的位置。然后,我将地图原样卷好,与令牌、灵石、丹药等物一并收回储物袋,贴身藏好。黑衣人的衣物和面具,我没有动,留在原地。
有了这些灵石,至少短期内不用担心资源。地图和令牌,则是重要的线索,或许能让我在离开此地后,对潜在的敌人有所了解。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尽快离开。
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匿气丹”,犹豫了一下,没有服用。此丹虽能隐匿气息,但恐有副作用,且我现在气息本就微弱如风中残烛,再服此丹,未必是好事。倒是那瓶“燃血丹”,被我小心地收在了最容易取用的位置——那是最后搏命的底牌,不到绝境,绝不轻用。
我服下一小块中品灵石(以我现在的状态和功法,下品灵石效果太慢),运转无名静功,引导其中精纯的灵气,缓缓滋养干涸的经脉,并集中处理右肋最严重的伤口。中品灵石的灵气远非地下暗河的阴寒之气可比,虽然我无法引气修炼,但引导其滋养、修复肉身的效率,却高了很多。配合我自身经过淬炼、对灵气(或者说“气”)亲和度提升的体质,伤势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
同时,我也在观察体内那丝阴寒煞气的情况。在经历了石窟“淬炼”和刚才的生死搏杀后,这丝煞气似乎又被消耗、炼化了不少,虽然依旧存在,但已无法对我构成致命威胁,甚至隐隐有被我自身气血“同化”、吸收的趋势。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在石窟内又调息了大约两日(根据身体恢复和饥饿感判断),右肋的伤口终于不再流血,结了一层薄痂。内腑的震荡也平稳了许多。虽然距离痊愈还远,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我知道,不能再留了。黑衣人能找到这里,他的同伴随时可能循迹而来。而且,这石窟经此一役,毒煞之气消耗颇大,与黑色矿石的平衡也变得更加脆弱,并非久留之地。
我将黑衣人的尸体拖到暗红色水洼旁,用一根树枝,将其推入水洼之中。炽烈的毒煞之气瞬间将其吞没,发出更加剧烈的腐蚀声响,片刻后,便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缓缓沉入水底。这样一来,至少能最大程度地毁尸灭迹,干扰可能的追踪。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处让我经历了生死淬炼、也带给我一线生机的诡异石窟,尤其是那块静静矗立的黑色矿石。没有它,我或许早已死在煞气侵蚀或杀手刀下。我走到矿石旁,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冰凉粗糙的表面,低声道:“多谢。”
矿石沉默,唯有其内部那“沉凝厚重”的气息,依旧稳固。
我转身,毫不犹豫地钻进来时的缝隙,回到了阴暗的地下河道。
这一次,我的目标明确——按照羊皮地图上那条虚线所示,找到“丙三”据点。那里或许有更多线索,或许有离开这片后山绝地的路径,也或许……是另一个龙潭虎穴。
但我必须去。留在暗河,迟早会被找到,或者困死。唯有主动出击,或许才能搏出一线真正的生机。
我换上了黑衣人储物袋中一套相对合身的黑色夜行衣(虽然宽大些,但束紧后勉强可穿),戴上了那张冰凉的面具。面具敷在脸上,如同第二层皮肤,传来微微的凉意和滞涩感,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面容和气息都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变得模糊、阴沉,与之前判若两人。这面具的幻化效果,恐怕能瞒过不熟悉的低阶修士。
我将头发束起,塞进衣领,又用污泥和苔藓汁液,在露出的手背、脖颈处涂抹了几道,掩盖过于苍白的肤色。做完这些,我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一个阴郁、狼狈、气息微弱的黑衣人形象,已然成型。
准备妥当,我循着记忆中的地图,开始沿着地下河道,向着“丙三”据点标记的方向潜行。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充足(虽然低级)的物资,我的心态与之前盲目逃窜时已然不同。我更加小心,利用“气感”和面具的隐匿效果,避开有强大生物盘踞的区域。遇到避不开的低阶阴煞毒虫,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硬闯或苦战,而是利用“匿气丹”短暂隐藏,或是用淬毒缝衣针远程解决,绝不纠缠。
地图所示的路径,大部分都在地下河道或复杂的溶洞系统中穿行,显然是为了隐蔽。这正好符合我目前的状态——无法御器飞行,地面行动又容易暴露。
途中,我又遇到了两次小股的阴煞蝎蜈,以及一只潜伏在深潭中的、相当于炼气后期的“寒水鳄”。靠着“气感”提前预警、面具隐匿、以及精准的毒针偷袭,我都险之又险地避过或解决了,没有引发太大动静。
随着不断前行,我感觉到周围的阴煞之气浓度在逐渐降低,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界草木的清新气息。地下河道的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水质中的阴寒煞意淡了不少。
我知道,距离出口不远了。
这一日,我沿着一条逐渐向上的狭窄水道跋涉,前方隐约传来哗哗的水流轰鸣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与阴煞之气截然不同的、带着烟火和……血腥的气息?
我心头一凛,立刻停下脚步,收敛所有气息,将身体紧贴在水道潮湿的石壁上,全力运转“气感”向前方探去。
前方约百丈处,是一个巨大的、被瀑布遮掩的洞口。瀑布水声轰鸣,掩盖了许多声音。但在瀑布后方,我的“气感”隐约“捕捉”到了几道杂乱、微弱、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生”气,以及另一道更加凝实、却带着残忍、戏谑意味的“煞”气。还有……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有人在瀑布后面!而且,似乎正在发生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是“丙三”据点的人?还是路过的修士遇袭?
我犹豫了一下。按照羊皮地图,这瀑布后的洞口,应该就是通往“丙三”据点的路径之一。但此刻情况不明,贸然靠近,风险极大。
然而,那几道充满恐惧的“生”气,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见死不救,非我本心,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同为人族。
咬了咬牙,我取出“匿气丹”,吞服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冰流散开,我周身微弱的气息顿时变得如同顽石般沉寂。然后,我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水道边缘湿滑的岩石,借着瀑布水声的掩护,一点点向着洞口方向挪去。
越是靠近,声音和气息越是清晰。
瀑布水帘之后,果然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数丈方圆的石窟,石窟一角堆着些杂物和熄灭的篝火痕迹,显然是有人临时停留过。此刻,石窟中央,三个穿着粗布麻衣、修为不过炼气二三层的年轻修士(两男一女),正背靠着石壁,瑟瑟发抖,脸上充满了惊恐。他们身上带着伤,衣衫染血,手中的法器(不过是低阶的飞刀、木盾)光芒黯淡。
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与之前黑衣人相似款式、但颜色更深、袖口绣有银色蛇纹的蒙面男子。此人气息凶戾,赫然是筑基后期!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滴血的弯刀,刀身呈暗红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地上,还躺着一具身穿同样粗布麻衣、但已然身首分离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地面。
“嘿嘿,跑啊?怎么不跑了?”蒙面男子声音沙哑难听,如同夜枭,“就凭你们这几个青云门的废柴,也敢来这片后山采药?正好,老子最近手头紧,拿你们的人头,去黑市换点酒钱。”
是劫修!而且,看其衣着和手段,恐怕与之前追杀我的黑衣人同属那个“影”字组织!这里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丙三”据点恐怕就在附近!
那三个年轻修士中,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疤的汉子颤声道:“前……前辈,我们只是路过,所有灵石、药材都给您,求您饶我们一命!”
“饶命?”蒙面男子嗤笑,“老子杀人,从来不留活口。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撞见了老子。”
说着,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弯刀扬起,就要动手。
不能再等了!
就在他举刀的瞬间,一直潜伏在洞口阴影中的我,出手了!
目标,不是那蒙面男子——筑基后期,我毫无胜算。目标是——他脚下地面,一块被鲜血浸透、颜色略深的凸起岩石!
我早已观察好地形,那块岩石位置特殊,正在石窟一处天然裂缝的边缘,下方似乎是空的。我手中扣着的三根淬毒缝衣针,用尽全身力气,并非射向人,而是呈品字形,射向了那块岩石与裂缝的连接处!同时,我喉咙里发出一声模仿石窟风声的、短促尖锐的嘶鸣!
嗤!嗤!嗤!
三根毒针精准地钉入石缝!毒针上的麻痹毒素虽然对岩石无效,但那尖锐的穿刺力和我刻意模仿的怪声,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血迹浸染和下方中空而结构不稳的岩石,在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下,猛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边缘崩裂,连同上面沾染的鲜血和碎石,朝着下方的裂缝滑塌下去!
“嗯?”蒙面男子举刀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诡异的怪声来源。
就是这刹那的分神!
“跑!”我对着那三个吓呆的年轻修士,用尽力气,嘶哑地低吼了一声。
那三人如梦初醒,虽然不知声音从何而来,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连滚爬爬地朝着洞口另一侧(并非我藏身的方向)一个较小的岔道口亡命奔去!
“找死!”蒙面男子勃然大怒,他虽惊不乱,一眼就看穿这“塌陷”只是小把戏,真正的威胁是那暗中之人。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洞口,我的“匿气丹”效果在筑基后期修士的灵觉下,并非完全隐形,他立刻捕捉到了我藏身之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死寂”感。
“藏头露尾的鼠辈!”他舍弃了那三个逃命的低阶修士,身形如鬼魅般,朝着我藏身的洞口阴影直扑而来!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凄厉弧光,带着刺鼻的血腥气,当头劈下!刀未至,那股凌厉的杀意和血腥煞气,已让我遍体生寒,呼吸困难!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生死关头,我所有的恐惧都被压缩到极致,心中一片冰寒的沉静。右肋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渗出,但我恍若未觉。
我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去看那劈来的弯刀。
在弯刀及体的前一刻,我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几乎贴地,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劈向头颅的一刀。同时,我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用尽全身残余的气力和凝聚的所有精神,将紧握着的、那枚从黑衣人储物袋中得到的、刻着“影”字的黑色令牌,狠狠地、朝着扑来的蒙面男子面门,掷了过去!
令牌脱手,我甚至没有去看结果,身体借着下蹲之势,就地一滚,用最快的速度,朝着来时的水道翻滚而去!
“嗯?令牌?”蒙面男子显然没料到我这“垂死挣扎”的一击,竟是一面令牌。他瞳孔微缩,劈出的弯刀下意识地微微一滞,变劈为挑,精准地挑中了飞来的令牌。
就在他刀尖触及令牌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令牌,在与弯刀上浓烈的血腥煞气相触的瞬间,其上那个扭曲的“影”字,猛地爆发出一种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芒!一股冰冷、死寂、充满了无尽怨毒与威严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顺着弯刀,狠狠撞入了蒙面男子的识海!
“啊——!”蒙面男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惊骇的短促惨嚎,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眼中瞬间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混乱!他周身的血腥煞气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撕扯!
这令牌……竟然有如此诡异的能力!能反噬、冲击持有者或接触者的神魂?!难怪那黑衣人至死都没用出来,或许他也不知道,或许……这令牌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浓烈的煞气、杀意)才能触发?!
这突如其来的反噬,为我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我头也不回,连滚爬爬,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黑暗的水道深处亡命狂奔。身后,传来蒙面男子更加凄厉、混乱的咆哮,以及弯刀疯狂劈砍石壁的轰响,显然他正陷入令牌反噬的巨大痛苦和疯狂之中。
我不敢有丝毫停留,也顾不得辨认方向,只朝着水道更深处、阴煞之气似乎更浓的地方猛冲。右肋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淋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我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咆哮和轰响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被水声和黑暗吞没,我才敢停下,背靠着一处石壁,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
检查了一下伤势,右肋伤口血肉模糊,失血不少。体内刚刚恢复一丝的气血,又消耗殆尽。精神力也因刚才的爆发和逃亡而再次透支。
但,我还活着。而且,似乎暂时摆脱了那个可怕的筑基后期杀手。
我瘫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如擂鼓。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伤势的剧痛,几乎将我淹没。但此刻,占据心头的,却是那枚“影”字令牌带来的深深寒意。
那令牌,绝非简单的信物。其内蕴含的恐怖意念,以及触发条件,都表明这“影”字组织,绝非普通的劫修或杀手团伙,其背后恐怕隐藏着更深的秘密和危险。蒙面男子猝不及防下中招,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但若他缓过来,或者有同伴循声而来……
此地,依旧危险。
必须尽快离开。但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继续寻找“丙三”据点,就连沿着原路返回地下暗河,恐怕都难以支撑。
我从怀中摸出黑衣人的储物袋,颤抖着手,取出那瓶“燃血丹”。猩红色的丹药在黑暗中,如同凝固的血滴,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服下它,或许能暂时激发潜力,压制伤势,获得短时间的行动力,但后果……典籍记载,此丹轻则损伤根基,重则血脉枯竭而亡。
就在我指尖触碰到冰冷丹瓶,内心挣扎之际,水道前方,那浓郁的、令人不适的阴煞之气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与此地气息格格不入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生灵的气息,更像是一种……阵法运转时,灵力与地脉之气摩擦产生的、极其规律而隐晦的“涟漪”。这“涟漪”的频率,与我之前在百草阁、灵植院接触过的某些低阶防护、隐匿阵法,有几分相似,但却更加古老、晦涩,且带着一丝此地阴煞之气特有的“沉滞”感。
是阵法?在这地下绝地,阴煞汇聚之处?
我心中一动,强忍伤痛,将“燃血丹”塞回怀中,凝神静气,将残存的、微弱的精神力,顺着“气感”,小心翼翼地向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探去。
果然,在前方约莫三十丈外,水道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后面,我的“气感”捕捉到了一片极其异常的“气场”。那里的阴煞之气,并非自然弥散,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引导,形成了一个覆盖方圆数丈的、近乎完美的“圆”。圆内,阴煞之气浓郁而“有序”,仿佛被禁锢、驯服,与外界混乱的煞气泾渭分明。而在“圆”的中心,隐约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暗银色的符文痕迹,一闪而逝。
隐匿阵法!而且,是利用此地阴煞之气为能源驱动的高明阵法!若非我对阴煞之气异常敏感,且此刻精神力高度集中,绝难察觉!
谁会在这里布下阵法?是“影”字组织的“丙三”据点?还是……别的什么?
羊皮地图上,虚线标注的“丙三”据点,就在这片区域。难道就是这里?
我心中警铃大作,但同时也生出一丝疑惑。若真是“丙三”据点,为何只有一个筑基后期的蒙面杀手在外游荡(或许就是守门或巡逻的)?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令牌反噬、蒙面男子发狂),据点里的人为何毫无反应?是阵法隔绝内外?还是……据点里根本没人?或者,发生了别的变故?
犹豫片刻,求生的欲望和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我必须弄清楚这里的情况,或许,这阵法之后,就有离开的路径,甚至……有其他线索。
我再次吞下一小块中品灵石,勉强恢复一丝气力,将伤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从黑衣人的衣物上撕下的)紧紧扎住。然后,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幽灵般,贴着水道石壁,缓缓向着那阵法所在挪去。
越是靠近,那阵法的“气场”越是清晰。这阵法不仅隐匿了内部景象,似乎还带有一定的“迷幻”、“拒止”效果,寻常人靠近,恐怕会不知不觉绕开,或心生惧意,不敢前行。但对我来说,这阵法“气”的流转轨迹,在“气感”中却隐隐可见。
我没有试图强行破阵——那是找死。而是仔细观察着阵法“气场”的流转规律,寻找可能的“生门”或“间隙”。
片刻后,我目光一凝。在阵法“圆”的东北角,一处阴煞之气流转相对缓慢、且与旁边岩石裂缝的“地气”略有交错的位置,“气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和“薄弱”。那里,或许是因为岩石裂缝的地气干扰,或许是布阵时的一丝不完美,形成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就是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精神力提起,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尝试模拟周围阴煞之气那“沉滞”、“无序”的“感觉”,然后,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向着那道“缝隙”,缓缓挤了过去。
过程极其艰难。那无形的阵法之力,如同粘稠的胶水,又像是冰冷的刀锋,不断撕扯、排斥着我的身体和精神。我右肋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布条,剧痛让我牙关紧咬,眼前阵阵发黑。但我死死守住灵台一丝清明,维持着对阴煞之气的模拟,一点点,一点点地,向着“缝隙”深处挪动。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周身压力一轻,那粘稠的排斥感瞬间消失。
我踉跄一步,跌入了一个与外面阴暗水道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是一个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打磨得相对平整,镶嵌着几块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萤石,照亮了室内景象。
石室中央,有一张粗糙的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几枚使用过的、颜色黯淡的下品灵石,还有一些吃剩的、已经发霉的干粮。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套与黑衣人和蒙面男子同款的备用夜行衣,几柄制式统一的淬毒短刃,一些空的丹药瓶,以及……几具蜷缩在地、早已失去生机、皮肤呈不正常的青黑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干尸共有三具,穿着与黑衣人相同的服饰,死状可怖,面目扭曲,仿佛在临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与我手中“影”字令牌同源的、阴冷死寂的气息残留。
这里……就是“丙三”据点?这些人,是据点里的杀手?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看尸体干枯的程度,死亡时间似乎就在最近几日。
是内讧?还是被更强大的存在灭口?
我心中一凛,警惕地扫视四周。石室内除了这些,并无他物。一侧石壁上,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石门,门上刻着与储物袋上类似的毒蛇缠匕图案,但更加繁复。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桌边缘,一本被酒渍浸染、随意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纸张的质地,与那卷羊皮地图相似。
我走上前,强忍着浓烈的霉味和尸臭,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笔记本。
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潦草的任务信息、目标情报、以及此地的轮值安排,证实了这里确实是“影”字组织位于凤溪谷后山的一个临时据点,“丙三”。负责监视凤溪谷动向,处理一些“不方便”的目标,并探索后山可能存在的“古修遗冢”。
记录截止到七天前。七天前的最后一页,字迹显得格外凌乱、急促:
“……‘上面’派来了‘特使’,持‘影煞令’而至,查验‘古冢’进展……特使气息诡异,不似生人……王五、赵六酒后失言,质疑任务,被特使以‘影煞令’瞬息吸干精血魂魄!令牌凶威大盛,竟能引动此地阴煞……李七欲逃,触怒特使,亦遭同样下场……吾与孙九佯装顺从,特使命吾二人继续监视‘玉青寒’,若有异动,即刻以‘子母传讯符’上报,不得有误……特使携令,深入‘古冢’方向而去,临行前,于室内布下‘阴煞匿踪阵’,言此地已暴露,令吾等自生自灭……”
“孙九那厮,昨夜试图破解阵法逃离,触动禁制,被阵法反噬,化作干尸……此地已成绝地,阵法隔绝内外,传讯符亦无法发出……食物、清水将尽……那‘影煞令’太过邪门,持令者恐已非人……吾命不久矣,留此记录,若后来者得见,速离!切莫触碰‘影煞令’,切莫……”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书写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笔记本旁,还有一小滩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似是血迹。
我合上笔记本,心中寒意更甚。
“影煞令”……应该就是我得到的那枚黑色令牌。原来它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能瞬息吸干修士精血魂魄!难怪那蒙面男子接触后,反应那般剧烈。这令牌,恐怕是一件极其邪门的魔道法器,或者说,是那个“影”字组织的某种身份凭证和惩罚工具。
派来的“特使”,持此令,深入“古修遗冢”方向……目标是我,但也对遗冢感兴趣。这个组织,所图不小。
而此地,因为“特使”布下的“阴煞匿踪阵”,已成绝地。外面那个蒙面男子,恐怕就是笔记本中提到的、侥幸未死的轮值杀手之一(孙九已死,这个可能是“吾”或者另一个未被提及的)。他不敢回据点(怕触发阵法或遇到不测),只能在外面游荡,结果撞见了那几个青云门修士和我。
现在,蒙面男子生死未卜,据点内的人死绝,阵法仍在运转……
我的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刻着毒蛇缠匕图案的石门。这扇门,是通往哪里?据点出口?还是……更深处?
笔记本中提到,“特使”深入“古冢”方向而去。这扇门,会不会就是通往所谓“古修遗冢”的路径之一?
此地不宜久留。阵法虽能隐匿,但也是牢笼。我必须找到出路。
我走到石门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门上没有明显的锁孔或机关,只有那个毒蛇缠匕的图案,在萤石的白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我取出那枚“影煞令”,犹豫了一下。笔记本警告“切莫触碰”,但此刻,这或许是唯一的“钥匙”。刚才蒙面男子接触令牌引发反噬,是因为他带着浓烈的杀意和煞气主动攻击。如果我仅仅是用它靠近,不注入灵力或杀意呢?
我小心翼翼地将令牌靠近门上的图案。
就在令牌距离图案约三寸时,异变再生!
门上的毒蛇缠匕图案,猛地亮起一抹幽暗的血光!而我手中的“影煞令”,也同时一震,那个扭曲的“影”字再次浮现,散发出淡淡的黑芒。两股光芒相互吸引、交织,石门内部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仿佛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
紧接着,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侧,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比石室内更加阴冷、古老、混杂着尘土和淡淡奇异药香的气息,从门后弥漫而出。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幽深不知尽头的石阶通道。通道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白微光的珠子,照亮了前方不过数丈的距离,更远处,便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深邃的通道,心跳如鼓。
进去,可能面对未知的凶险,可能遭遇那个持令的“特使”,可能踏入真正的绝地。
不进去,留在此地,等外面那个蒙面男子恢复,或是“影”字组织其他人寻来,同样是死路一条。
笔记本中提到“古修遗冢”,那暗红毒液和黑色矿石的诡异,黑衣人地图上的标记,以及“特使”的深入……这一切,似乎都指向这条通道的尽头。
或许,那里不仅有危险,也有一线……彻底解决体内煞气、弄清楚“影”字组织目的、甚至找到离开这后山绝地方法的……契机?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枚重新变得沉寂的“影煞令”,又摸了摸怀中那瓶冰凉的“燃血丹”。
没有退路了。
我迈开脚步,踏入了那条倾斜向下、通往未知黑暗深处的石阶通道。
身影,很快被惨白的光晕和浓稠的黑暗吞噬。
身后,厚重的石门,再次无声地、缓缓合拢,将“丙三”据点的死寂与血腥,彻底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