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混乱之始
“深渊”搏动,如远古巨兽的心脏,每一次沉闷的“隆隆”都仿佛敲打在魂魄之上。周围祭坛的暗红符文随之明灭,如同邪恶的星图,将精纯而又污秽的煞气能量,源源不断地泵入那些搏动的、布满血丝的“卵”中。远处,“影刃”们如同忙碌的工蚁,穿梭在祭坛与“卵”之间,对符阵进行着维护、调整,或是向“卵”内注入某种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暗红色液体。整个“孵化场”弥漫着一种机械、冰冷、却又充满病态“生机”的诡异氛围。
我们四人如同四粒被卷入漩涡的尘埃,紧贴着入口附近一块巨大、布满湿滑苔藇的岩壁凹陷处,将身形与气息隐藏到极致。韩厉靠在我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但服下“续命液”和经过我的针气温养后,气息已平稳了许多,正强忍着不适,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影刃”和祭坛,试图辨认出关键人物与符阵的薄弱环节。“山狸”和“石猴”则如同两尊石雕,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目光警惕地逡巡着四周,尤其是几条主要甬道的方向。
“左前方,那座最高的、靠近‘深渊’边缘、顶端有三根扭曲尖角的祭坛,应该是主阵眼之一,周围守卫也最严密,有五个‘影刃’,其中两个气息接近筑基后期。”韩厉以几乎只有我能听到的气声,快速说道,“右后方,连接三条主要‘血管’通道的枢纽祭坛,似乎是能量调配中心,有四个‘影刃’看守,其中一个似乎在主持某种灌注仪式,向‘卵’内注入的东西……很可能是‘活祭’精血与煞气混合物。”
“那些‘卵’……”韩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我能感觉到,里面孕育的东西,与‘蚀骨火煞’同源,但更加混乱、暴戾,充满了纯粹的‘恶’与‘毁灭’欲念。一旦孵化出来,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这成百上千的“卵”,就是“影刃”批量制造的杀戮兵器,一旦投入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拖延。”我盯着那些搏动的“卵”,又看向远处那些忙碌而冷漠的“影刃”,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硬拼是死路一条,但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里的“混乱”——“煞源”意志的混乱、“孵化”过程本身的脆弱、以及“影刃”内部可能存在的疏漏或冲突。
“我有一个想法,很冒险,但如果成功,或许能制造足够的混乱,为我们争取到探查、甚至破坏的机会。”我将声音压到最低,以意念混合气流,将计划的大致轮廓传递给三人。
“利用我炼制的‘玄煞破立丹’?”韩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自然记得我之前提到过那枚成分诡异、药性不明的怪丹。
“不完全是。”我摇头,“‘玄煞破立丹’性质太烈,且只有一枚,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的目标是……那些正在被灌注的‘卵’,以及主持灌注仪式的‘影刃’。”
我指向右后方那座枢纽祭坛。祭坛旁,一名身形略显佝偻、气息阴冷、似乎地位较高的“影刃”,正手持一个刻满符文的、如同葫芦般的黑色法器,小心翼翼地将一股股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注入旁边一个格外巨大、搏动也格外有力的“卵”中。那“卵”表面的血丝,在液体注入的瞬间,会猛地一亮,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混乱煞气。
“看到那个‘卵’了吗?它似乎是重点培育对象,吸收的‘养料’也最多。灌注过程,必然涉及能量与‘卵’内正在成型‘灵体’的脆弱连接与平衡。”我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在这个时候,有某种外来的、极其细微、却能引动其内部‘煞气’与‘恶念’产生‘共鸣’或‘冲突’的‘引子’,顺着灌注的‘养料’,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
“你是说……以你自身对‘煞气’的感知与操控,模拟、或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带有‘混乱’、‘冲突’意念的‘气’,干扰其灌注?”韩厉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但眉头紧锁,“这需要对能量操控达到极精微的地步,且不能有丝毫自身气息泄露。更关键的是,如何将这股‘气’送过去而不被发现?距离超过三十丈,中间有数名‘影刃’和混乱的煞气场……”
“银针。”我握紧了手中那根温润冰凉的伙伴,“银针可离体操控,其‘玄阴寒气’与‘星图’韵律,对此地‘煞气’有一定‘同化’与‘隐蔽’之效。我可以尝试,将那一缕‘引子’附着于银针之上,以意念操控,让银针化作此地游离‘煞气’的一部分,顺着地脉‘气场’最混乱、最不易被察觉的‘缝隙’,如同微尘般,‘飘’向那个‘卵’的灌注口。只要时机把握得当,在‘影刃’灌注的瞬间,将‘引子’混入……”
这无疑是在走钢丝。对银针操控的距离、精度、隐蔽性,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验。一旦银针被任何一名“影刃”察觉,或是在穿过混乱煞气场时失控,我们立刻就会暴露。
“太冒险了……”“山狸”忍不住低声道,眼中满是担忧。
“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创造机会的办法。”韩厉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有担忧,有挣扎,但最终化为决然,“玉姑娘,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保持隐蔽,静观其变。”我沉声道,“一旦成功,混乱爆发,所有人注意自保,寻找机会,向左侧那条相对狭窄、守卫较少的甬道移动(韩厉之前观察到那里似乎是通往‘仓库’或‘材料堆放区’,人员较少)。如果失败……或者暴露,立刻分散撤离,按原路返回,在‘玄阴晶洞’汇合!”
“不行!要撤一起撤!”“石猴”急道。
“听我的!”我语气不容置疑,“我是医者,更是计划的核心,我有银针和丹药,脱身机会比你们大。保存力量,才有后续可能。”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韩厉重重点头:“好!我们等你信号。但若事不可为,玉姑娘,你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心神调整到最空明、最专注的状态。胸口的“气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内敛的韵律旋转,新生“气”被高度压缩、凝练。我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与银针的“意念桥梁”。
银针传来清晰的回应,针尖一点银蓝寒芒内敛到极致,针体那暗蓝色的光泽也仿佛黯淡下去,仿佛要与周围灰黑的煞气融为一体。我小心翼翼地,从“气旋”核心那点奇异光点中,剥离出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丝、灰蒙蒙的、蕴含着“湮灭”、“冲突”、“混乱”意蕴的“混沌之气”的余韵——并非真正的“混沌之气”,而是以其为蓝本,模拟、稀释、转化出的一缕极其微弱、却性质“极端”、“不稳定”的、灰黑色的、如同“煞气”变异体的“混乱引子”。
这缕“引子”被我的意念牢牢束缚,缓缓附着于银针针尖之上。
然后,我闭上眼,全部心神顺着银针,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向着右后方那座枢纽祭坛,缓缓“延伸”而去。
三十丈的距离,在平常或许瞬息可至,但在此地,却如同跨越天堑。混乱的煞气场如同充满暗流与漩涡的泥沼,每一步“前进”,都需要银针不断调整自身的“频率”与“韵律”,时而模拟成一股游离的煞气乱流,时而融入祭坛符文明灭的波动缝隙,时而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阴影,避开那些“影刃”无意识扫过的灵觉范围。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卵”内传来的、混乱痛苦的波动,祭坛符文运转时能量的细微震颤,以及几名“影刃”身上散发出的、冰冷而凝练的煞气。那名佝偻的“影刃”依旧在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灌注,黑色法器葫芦口,一股新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缓缓形成滴落之势。
就是现在!
我意念一动,操控着银针,如同鬼魅般,顺着祭坛底座一道因能量流转而产生、几乎不存在的、极其细微的“气场涡流”,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那巨大“卵”的底部,灌注口的正下方!整个过程,银针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属于“生人”或“异物”的气息,仿佛本就是此地混乱煞气中自然凝结的一粒“微尘”。
紧接着,在那滴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即将滴落、触及“卵”表面灌注口、其能量与“卵”内灵体连接最为“开放”与“脆弱”的刹那——
银针针尖,那缕灰黑色的“混乱引子”,如同拥有生命般,脱离了银针,化作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几乎无形的灰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逆着滴落的液体,向上轻轻一“撩”,然后,如同最灵巧的水蛇,瞬间钻入了那滴液体之中,与其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珠滴入滚油、却又被宏大“隆隆”声完全掩盖的异响,自那“卵”内部传来。
灌注的“影刃”似乎毫无所觉,继续专注地操控着法器。液体顺利注入“卵”中,“卵”表面血丝猛地一亮,搏动似乎加快了一丝,散发出更强烈的煞气。
成功了!“引子”混进去了!
我心中狂跳,但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操控银针,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路径,如同受惊的游鱼,瞬间缩回,重新没入我掌中,针体冰凉,传来一丝“消耗不小,但顺利”的意念。
接下来,就是等待。“引子”需要时间,在“卵”内部那混乱、脆弱的能量环境中“发酵”、“扩散”,并引动其内部本就存在的、源自“煞源”意志与“影刃”改造的、各种冲突与不稳定的“恶念”与“能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我们四人紧贴岩壁,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巨大的“卵”,以及周围“影刃”的动静。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过去了,毫无异常。那“卵”依旧在规律搏动,只是煞气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一些。
二十息……三十息……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引子”剂量太小,或是被“卵”内能量自行“消化”掉了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见那个巨大的“卵”,猛地剧烈一震!其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血丝,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电流,骤然变得刺目鲜红,并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蔓延、扭曲、交织!整个“卵”的搏动频率瞬间紊乱,时而快如鼓点,时而停滞不动,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与甲壳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嘎吱”声!
紧接着,一股远超之前、充满了极致痛苦、疯狂、暴戾、以及毁灭欲念的混乱煞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卵”内猛地爆发出来!这股煞气不再“有序”,而是充满了各种相互冲突、撕裂的“杂音”,甚至隐隐引动了周围其他几个“卵”的能量波动,产生了不祥的“共鸣”!
“嗯?!”主持灌注的那名佝偻“影刃”第一个察觉不对,猛地抬头,看向剧烈震颤、血丝狂舞的“卵”,面具下的眼中露出惊疑之色。他立刻停止灌注,手中黑色法器对准“卵”,一股更加精纯、冰冷的煞气涌入,似乎想要强行镇压、稳定“卵”内的异变。
然而,已经晚了。
“引子”如同投入火药桶的火星,彻底引爆了“卵”内本就极不稳定的能量平衡与混乱“恶念”。在佝偻“影刃”的镇压煞气触及“卵”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爆响,猛地从那巨大“卵”的内部炸开!
暗红色的、粘稠的、混合着破碎组织、骨骼碎片、以及狂暴混乱煞气的“浆液”,如同被砸烂的西瓜,猛地从“卵”的顶部、侧面数个位置,轰然喷射、炸裂开来!爆炸的冲击波,夹杂着混乱的煞气与“卵”内那未完全成型、却已充满恶意的“灵体”残念,如同无形的飓风,瞬间席卷了周围数丈范围!
距离最近的佝偻“影刃”首当其冲!尽管他反应极快,在爆炸的瞬间已撑起一层暗红色的煞气护罩,但仓促之间,如何抵挡这蕴含了“卵”内积累的庞杂能量与“引子”引爆的混乱冲突?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护罩瞬间布满裂痕,他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闷哼一声,向后踉跄飞退,手中黑色法器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就被混乱的能量绞成碎片!他身上的斗篷被腐蚀出数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仿佛被强酸泼过的皮肤,面具也碎裂了一半,露出一张扭曲、惊怒、又带着难以置信的狰狞面孔。
而爆炸的余波,并未停止。狂暴的混乱煞气与“卵”的残骸,如同瘟疫般,瞬间溅射、沾染到了旁边另外几个相对较小的“卵”上!这些“卵”本就处于不稳定的“孵化”期,被这同源却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一激,顿时也产生了剧烈的反应!表面血丝狂乱舞动,内部传来不安的嘶鸣与搏动,有几个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内部未成型的“灵体”发出痛苦的尖啸!
连锁反应,开始了!
“怎么回事?!”“敌袭?!”
“快!镇压!稳定灵卵!”
周围其他几名守卫此地的“影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动,纷纷厉喝着扑了过来。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措手不及。不止是爆炸中心,周围数十个“卵”都受到了影响,能量波动混乱不堪,有些甚至开始相互“排斥”、“攻击”,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们一时间不知该先镇压爆炸源头,还是先隔离、稳定其他受影响的“卵”,场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而这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迅速向着更远处扩散。
“主祭大人!”一名“影刃”对着远处那座最高的、三尖角主祭坛方向,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
只见主祭坛旁,一名气息深沉如海、身形高瘦、脸上戴着一副更加狰狞、额头镶嵌着一颗暗红宝石面具的“影刃”(显然地位极高),猛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爆炸发生的区域。他并未立刻动身,而是迅速打出一道法诀,落在主祭坛上。主祭坛顶端三根尖角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一股更加庞大、精纯、却充满冰冷秩序的煞气波动扩散开来,试图强行“梳理”、“镇压”整个符阵区域的能量乱流。
但这需要时间。而且,爆炸引发的混乱,不仅仅在于能量,更在于那些“卵”内被引动的、源自“煞源”意志本身的、混乱的“恶念”。这股“恶念”如同病毒,在“卵”与“卵”之间,甚至通过祭坛符文的连接,开始飞速蔓延、共鸣、放大!
整个“孵化场”核心区域,以爆炸点为中心,迅速陷入了一片能量暴走、煞气狂飙、各种混乱嘶鸣与“卵”体异变的、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就是现在!走!”我强忍着因过度操控银针和心神紧张带来的眩晕感,低喝一声,率先朝着预定的、左侧那条相对狭窄的甬道方向,如同猎豹般窜出!
“山狸”和“石猴”立刻架起还有些虚弱的韩厉,紧随其后。我们不再刻意隐藏身形,但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借着爆炸引发的混乱与能量乱流的掩护,化作四道模糊的影子,贴着洞窟边缘的阴影,向着那甬道入口疾奔!
沿途,偶尔有附近的“影刃”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发出惊怒的呼喝,试图拦截。但此刻大部分“影刃”的注意力都被核心区域的混乱所吸引,拦截者寥寥,且被“山狸”和“石猴”以淬毒“破煞”箭矢与匕首,配合我随手射出的、附着“玄阴寒气”的银针,轻易逼退或解决。
二十丈,十丈,五丈……甬道入口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杀意的强大灵觉,如同无形的枷锁,猛地从后方、那座主祭坛方向,死死锁定在了我们四人身上!
是那个高瘦的“主祭”!他已然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并且,将我们当作了引发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
“抓住他们!生死不论!”冰冷、沙哑、却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命令,如同寒风,瞬间传遍整个洞窟。
更多的“影刃”从混乱中反应过来,带着嗜血与愤怒的目光,朝着我们扑来!其中甚至有几道气息,丝毫不弱于那名佝偻“影刃”!
“快进甬道!”韩厉急喝。
我们不再犹豫,一头扎进了那条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的狭窄甬道之中。
身后,是“影刃”愤怒的咆哮、混乱的嘶吼、以及那越来越近的、冰冷的杀意。
而前方,是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混乱,已然开始。而我们,正是这场混乱的导火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