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鳄口夺路
“轰!”
低沉、暴戾、仿佛能震动水波与灵魂的鳄吼,自“蛇肠径”深处那更加幽暗、水色近乎墨绿的水道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对新鲜血肉与生机的贪婪。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如同某种古老、凶残的号角,宣告着猎场的开启与猎物的到来。
水波开始剧烈地、不规律地涌动,不再是自然的水流,而是被水下庞然大物快速游动所带起的、充满力量的暗流。平静的水面下,一个个巨大的、如同移动小岛般的、覆盖着暗沉铁灰色厚重鳞甲的脊背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划开水面,无声而迅疾地朝着我们所在的浅滩方向,包抄而来!粗略一看,竟不下十头!其中几头体长超过五丈的,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假丹境界!正是“铁甲龙鳄”!泽地中真正的霸主,水陆两栖的杀戮机器!
它们显然早已发现了我们这群闯入其领地、散发着诱人血腥与虚弱气息的“猎物”,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此刻,或许是因为“古祭坛废墟”方向那令它们也感到不安的血雾波动,或许是确认了我们已无“鱼皮筏”可依、退路断绝,终于按捺不住,发动了围猎。
“结阵!背靠石壁!‘山狸’、石猴,守好水道入口!厉锋,柳执事,护住两侧!”厉锋嘶声厉喝,短刃已然出鞘,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最先逼近的那几道庞大黑影。他知道,在这种狭窄水道、无险可守、又被数倍于己的假丹妖兽围攻的情况下,唯一的生机,就是固守一处,拖延时间,寻找那一闪即逝的突围机会,或者……等待奇迹。
“山狸”低吼一声,将巨斧重重插在身前湿滑的石滩上,双手猛地按地,土黄色罡气不顾一切地爆发,注入地下。他要在这绝地之中,强行构筑一道临时的、简陋的“土墙”屏障,哪怕只能阻挡一瞬!石猴则身形一晃,已跃上浅滩旁一块凸起的、布满苔藓的巨石顶端,双戟斜指下方水面,眼神冰冷,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杀神。
柳随风与流云剑派弟子、剩下的“暗羽卫”也迅速靠拢,背靠后方陡峭、湿滑、长满“黑蛇藤”的岩壁,勉强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势,刀剑向外,符箓扣在手中,人人脸色煞白,却无人后退。
我立在阵型最前方,也是最靠近水道的位置,背对众人,面朝那翻涌的、杀机四伏的水面。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如同被火灼烧后又浸入冰窟,识海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与空虚,连握着“娲皇针”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但我不能退,更不能倒。我是这支队伍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能对抗“渊秽”与“混乱”的屏障,至少,在身后那恐怖的血雾追来之前,我必须为众人,争取一线生机。
怀中,娲皇玉璧传来滚烫的、充满了愤怒与急切的净化波动,对那即将到来的、充满了野蛮、暴戾、血腥的杀戮气息,本能的排斥。“混沌水精”则散发出更加清晰的混沌寒意,竭力安抚着我躁动、濒临崩溃的心神。而“混沌针元”……在感受到那“铁甲龙鳄”庞大身躯中蕴含的、源自远古血脉的、蛮荒、暴戾、却又相对“纯粹”(与“渊秽”相比)的、充满力量感的“混乱”气息时,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混合了“轻蔑”与“跃跃欲试”的意念——仿佛在它看来,这些看似凶悍的巨兽,不过是徒具力量的、低级的“混乱”载体,远不如“渊秽”那般“纯粹”与“本质”,甚至……可以作为某种“磨刀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我心中猛地一动。是了,“混沌针元”的“裁决”与“净化”,似乎更针对“法则”层面的、更高层级的“混乱”与“污秽”。对这些遵循血脉本能、力量虽强、但“混乱”相对“低级”的妖兽,其克制效果或许会打折扣,但……也意味着,消耗可能不会像对抗“渊秽”那般恐怖。或许,我可以尝试一种更“省力”、更“精准”的战法?
思绪电转,只在刹那。最先的一头假丹初期“铁甲龙鳄”,已然如同出膛的黑色鱼雷,破开水面,带着腥风与滔天巨浪,张开那足以一口吞下整头牛犊的、布满森森利齿的巨口,朝着站在最前的我,狠狠噬咬而来!其势之猛,仿佛能一口将我连同身后的石壁,一同咬碎!
“玉前辈小心!”
“山狸”与厉锋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然而,我并未后退,也未曾闪避。就在那腥臭的巨口即将合拢,锋利的鳄齿即将触及我身体的瞬间——
我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迎着那噬咬而来的巨口,向前踏出了一小步!同时,右手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柔弱的弧度,轻轻一抖。指尖那枚光华内敛、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沉重“道”意的“娲皇针”,并未化作闪电,也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而是如同情人的呢喃,如同柳絮拂面,以一种缓慢、轻柔、却带着某种玄妙韵律的轨迹,飘飘忽忽地,向着那“铁甲龙鳄”大张的、腥臭扑鼻的巨口深处,那一点隐藏在咽喉深处、连接着脑部神经与生命中枢的、极其微小、却又致命的——颅腔与脊柱的连接缝隙,点去!
这一针,没有磅礴的灵力,没有炫目的光芒,甚至没有带起丝毫风声。只有针尖那一点,凝聚了我此刻全部心神、对“针”道“精准”、“入微”的领悟、以及对“混沌针元”那触及“混乱”本质的、一丝“裁决”意蕴的、近乎虚无的、灰蒙蒙的针罡!
针罡如丝,细不可察,却仿佛能无视空间,无视那扑面而来的腥风与巨力,在鳄口合拢前的亿万分之一刹那,在鳄齿即将触及我身体的瞬间,轻柔地、精准地,没入了那一点致命的缝隙之中。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如同针刺熟透瓜果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瞬。
那头气势汹汹、携带着假丹初期恐怖力量的“铁甲龙鳄”,其噬咬的动作,猛地僵住!那冰冷、暴戾、充满食欲的竖瞳,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茫然、恐惧、与……空白所取代!它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足以咬碎金铁的巨口,就那么僵在半空,距离我的身体,不过尺许,却再也无法合拢。
紧接着,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量与生机,猛地一颤,随即,如同被推倒的、失去支撑的积木,轰然瘫软,沉重的头颅无力地砸落在我脚前的浅水中,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其身体再无一丝声息,只有那大张的巨口,依旧残留着最后的狰狞,却已彻底失去了生命的色彩。
一击,毙命!无声无息,甚至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到极致、精准到毫巅的、直指生命本质弱点的一针!
全场死寂。
无论是紧随其后、正准备扑上来的其他“铁甲龙鳄”,还是我身后严阵以待、正准备拼死一搏的厉锋、柳随风等人,全都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头刚刚还凶焰滔天、此刻却已无声无息瘫死在浅水中的假丹巨鳄,又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偏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沉静气场的我。
这是什么手段?!这已经不是战斗,这简直是……艺术!是死神挥舞镰刀时,那优雅而致命的一舞!
然而,我没有时间享受这片刻的死寂,也没有余力去解释。那一针,看似轻巧,实则几乎耗尽了我最后的心神与对“混沌针元”那缕“裁决”意蕴的微妙掌控。识海传来更加剧烈的、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吼——!!!”
短暂的死寂,被更加暴戾、更加疯狂的嘶吼打破!同伴的诡异死亡,非但没有吓退这些凶残的巨兽,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血脉中远古的凶性与狂怒!剩余的“铁甲龙鳄”,尤其是那几头假丹境界的,齐齐发出震天的怒吼,不再试探,不再顾忌,巨大的身躯猛地从水中跃起,或张开巨口噬咬,或挥动粗壮如柱、布满骨刺的巨尾横扫,或挺起覆盖着厚重鳞甲的脊背猛撞,从水面、从空中、从侧翼,如同数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我们这小小的防御圈,发起了最为狂暴、最为猛烈的、全方位的冲击!
“杀!”
厉锋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凶光,短刃化作两道匹练,迎向一头凌空扑下的假丹“铁甲龙鳄”相对柔软的腹部!“山狸”也狂吼着,拔出插在地上的巨斧,土黄色罡气不顾一切地再次爆发,如同人形礁石,硬撼向另一头从侧面冲撞而来的巨鳄!“石猴”身形如电,在鳄群掀起的滔天巨浪与攻击间隙中穿梭,双戟如同死神的请柬,专找巨鳄眼、鼻、咽喉等薄弱之处下手。
柳随风等人也嘶声力竭,将最后的灵力、符箓、乃至燃烧气血的禁术,不要钱般倾泻而出,竭力抵挡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攻击。
场面瞬间变得极度混乱、血腥、惨烈。巨鳄的嘶吼,兵刃的碰撞,血肉的撕裂,垂死的惨嚎,交织成一曲最原始、最残酷的死亡乐章。几乎每一次碰撞,都有人吐血倒飞,或是有巨鳄发出痛苦的嘶鸣,被击退、受伤。浅滩瞬间被染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暴戾。
我强忍着识海的剧痛与身体的虚弱,再次握紧了“娲皇针”。但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再发出方才那般精准、致命的一击。而且,鳄群的数量与疯狂,也绝非靠我一人,能以如此“精细”的方式解决。
必须改变策略!必须为众人,杀开一条血路!
我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那头最先被我击杀、瘫在浅水中的假丹“铁甲龙鳄”的尸体上,尤其是它那大张的、依旧残留着森森利齿的巨口,以及其后方,那被“铁甲龙鳄”庞大身躯暂时阻挡、相对“平静”的、通往“蛇肠径”更深处的水道。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厉锋!山狸!石猴!柳执事!”我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大吼,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放弃防御!集中所有力量,以那头死鳄为盾,向前冲!冲进那条水道!目标,鳄群巢穴,或前方开阔水域!我来断后!”
“什么?!”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放弃防御,顶着数头假丹巨鳄的围攻,向前冲锋?这简直是自杀!但此刻,他们已别无选择,对我也已形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听玉前辈的!冲!”厉锋第一个响应,嘶声厉喝,竟真的放弃了与面前巨鳄的缠斗,身形猛地向后一退,与“山狸”、“石猴”汇合,三人如同三支离弦的、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利箭,朝着那头死鳄尸体后方的水道方向,悍然撞去!柳随风等人也咬牙跟上,将最后的防御符箓与灵力,全部用于加速与抵挡两侧袭来的攻击。
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我动了。
我没有跟随冲锋,反而逆着人流,向前踏出了一步,站在了那头死鳄尸体之前,直面那数头因猎物“逃跑”而更加狂怒、疯狂扑来的、最凶猛的假丹“铁甲龙鳄”!
左手捏诀,一直贴身佩戴的“混沌水精”,被我以最后的心神与一丝“玄阴”印记的冰冷归寂之意,强行激发!混沌色的、温和却坚韧的光芒,如同水波般以我为中心荡漾开来,虽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甚至“迟滞”暴戾能量的“混沌”意蕴,将那几头扑来的巨鳄,那狂暴、混乱的攻击节奏,稍稍“扰乱”、“凝滞”了一瞬!
与此同时,我右手拇指,猛地刺破了食指指尖!一滴殷红的、蕴含着“造化”本源生机、娲皇玉璧净化之力、以及“混沌针元”一丝“裁决”意蕴的、颜色呈现奇异淡金色的本命精血,被强行逼出!
我将这滴本命精血,猛地抹在了“娲皇针”的针尖之上!
“嗡——!”
“娲皇针”骤然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而悲怆的震鸣!针体上那些暗金色的道痕,如同被点燃的星河,骤然亮起!针尖那点灰蒙蒙的“混沌针元”,在接触到这滴蕴含了我生命本源与多重至高力量的精血后,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薪柴,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凝练、璀璨、却又带着无尽毁灭与净化意味的、金灰交织的、近乎“道”痕般的奇异针芒!
这针芒,不再针对某一点,而是……针对“面”,针对“场”,针对那数头假丹巨鳄共同构成的、狂暴、混乱、充满杀戮意志的“力场”与“气场”!
“以我之血,引针之极,净世——裁决!”
心中默诵着连我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源自娲皇玉璧传承最深处的、残缺的真言碎片,我将这凝聚了我最后一切的一针,朝着那数头扑来的、最凶猛的假丹“铁甲龙鳄”,以及它们身后,那翻涌的、充满了暴戾与死亡气息的、幽暗的水道,狠狠“挥”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强光。
只有一道金灰交织、近乎透明、却又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裁决万物之“序”的、细长的、弧形“光痕”,如同最锋利的、无形的、由“法则”构成的“刀刃”,以我为中心,向前方,无声地、缓慢地,扩散、掠过。
“光痕”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拉长,空间仿佛被割裂。那几头扑到近前、张牙舞爪的假丹“铁甲龙鳄”,其狂暴的动作,狰狞的表情,甚至体表翻涌的妖力与血脉之力,都仿佛被瞬间“冻结”、“剥离”、“净化”!它们眼中那暴戾的凶光,迅速被一种极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对那“光痕”中蕴含的、至高“净化”与“裁决”之力的恐惧所取代!
“嗤——!”
轻微、却响彻灵魂的割裂声。
“光痕”掠过。
那几头假丹“铁甲龙鳄”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最锋利的、无形的神兵瞬间剖开,体表那层厚重的、足以抵挡法宝轰击的“铁甲”鳞片,连同其下强悍的筋肉、骨骼,都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平滑、整齐的、贯穿身体的、深可见骨的、焦黑的“切割”痕迹!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片被“净化”、“裁决”后的、如同琉璃般的、死寂的灰白!
“嗷——!!!”
凄厉、痛苦、充满了无尽恐惧与茫然的惨嚎,几乎同时从这几头假丹巨鳄口中爆发!它们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量,轰然砸落水中,激起冲天的、混杂着灰白碎肉与内脏残骸的血浪!虽未立刻毙命,但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只能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垂死的哀鸣。
而它们身后,那幽暗的水道,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潜伏着更多鳄影的水域,仿佛也被这“光痕”中蕴含的、至高“净化”与“裁决”意蕴所慑,那狂暴、混乱、充满杀意的“气场”,为之一清!剩余的、实力稍弱的“铁甲龙鳄”,被这恐怖的一幕所惊,竟齐齐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不再向前,反而调转方向,朝着水道深处,仓皇逃窜!连那几头受伤的假丹同类,也顾不上了。
一针之威,竟至于斯!虽未全歼,却已彻底击溃了鳄群的凶焰与阵型,为前方冲锋的厉锋等人,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打开了一条鲜血与恐惧铺就的、狭窄的生路!
“走……快走……”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身形再也无法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仿佛看到,厉锋等人已冲过了那片血腥的浅滩,消失在了水道拐弯处。也仿佛“听”到,身后“古祭坛废墟”的方向,那扇被堵住的石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彻底崩碎的轰然巨响,以及那粘稠、冰冷的血雾,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呼啸……
然后,便是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