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观星阁夜谈
南宫文远并未在府中过多停留，引着我，依旧是那辆紫电龙鳞驹所拉的宽大马车，穿过深夜的、笼罩在柔和阵法光辉与寂静中的内城。内城街道宽阔，布局井然，与“天枢城”外城、乃至“青岚郡”的喧嚣截然不同，自有一种沉凝肃穆的气度。沿途偶尔遇见的巡逻甲士，气息精悍，目光锐利，见到南宫府的马车，俱是无声行礼，显然南宫世家在此地地位超然。
“巡风司总司，位于内城西北，毗邻‘万象乾坤阵’核心区域与‘天枢塔’。”车厢内，南宫文远向我介绍道，“诸葛兄所居的‘观星阁’，则在总司东南侧，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内城，亦是他处理机要、观星推演之地。他性子有些……特别，小友稍后见到，不必拘束，但有所问，据实以告便可。事关东域安危，他不会轻慢。”
我默默点头。诸葛明，巡风司副总司主，主管情报、侦缉、对外征伐，是真正手握实权、直面“影刃”这等大敌的核心人物。与他会面，无疑是我们此行“天枢城”最重要的一步。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并不算宏伟、却异常挺拔、风格古拙的高塔式建筑前。塔高七层，以青灰色、仿佛蕴含星光的石材垒砌而成，塔身并无过多装饰，只在飞檐与窗棂处，雕刻着繁复的星辰轨迹与云纹。塔身通体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带着淡淡空间波动的阵法光芒中，显然防御与禁制极为严密。
塔前，并无护卫，只有一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矍、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如同饱学宿儒的中年文士，静静立于门前的石阶上。他气息平和，目光深邃，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乍看并无出奇之处，但仔细感知，却能发现其体内蕴含着如同山岳潜藏、星河倒悬般的磅礴力量，赫然是金丹期的修为！而且，其气息圆融内敛，道韵天成，远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
“文远兄，深夜来访，可是带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客人’？”中年文士目光落在刚刚下车的我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心神宁定。
“诸葛兄，深夜叨扰了。”南宫文远上前，拱手笑道，“这位便是老夫日前提及的那位，自‘青岚郡’而来，一路闯过‘古葬河’、‘坠龙坡’，身怀‘古净’传承，更在方才于外城击退‘血月’邪修、探得其巢穴的玉小友，玉青寒。”
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辈玉青寒，见过诸葛副总司主。”
“玉小友不必多礼。”诸葛明虚扶一下，目光在我身上仔细打量，尤其在感知到我体内那被“地心玉髓”滋养后、依旧难以完全掩盖的、一丝“玄阴”与“娲皇”冲突的奇异气息，以及我腰间“娲皇针”与怀中玉璧、龙元珠隐隐散发的、同源而异质的波动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般的了然与惊叹。
“果然……与天机所显，分毫不差。”他低语一声，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文远兄，玉小友，请入阁一叙。”
“观星阁”内部，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宽敞、玄奥。一层大厅空旷，四壁镶嵌着无数闪烁微光的晶石，构成了一副浩瀚的、仿佛在缓缓运转的周天星图。穹顶更是直接以阵法投影出深邃的星空景象，星河流转，仿佛置身于无垠宇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星辰之力，令人心神沉静。
诸葛明并未停留，引着我们径直登上盘旋而上的阶梯，直达顶层。
顶层是一个开阔的八角形平台，并无屋顶，抬头便是真正的、无垠的夜空。平台四周，布置着复杂的、以玉石与灵木构建的、不断自行运转、闪烁着各色灵光的浑天仪、星轨盘、观星镜等法器。平台中央，则是一方青玉案几，几张蒲团。
夜风清冷，但平台上笼罩着柔和的阵法光晕，隔绝了寒气，只留下纯净的星光与灵气洒落。
“坐。”诸葛明示意我们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坐于主位，那名青衣护卫厉锋，与诸葛明身后侍立的一名同样气息沉凝的灰衣老者，则无声退至平台边缘守卫。
“玉小友，”诸葛明亲自为我和南宫文远斟上一杯散发着清冽灵气的星雾茶，开门见山，“你自‘青岚郡’而来，一路艰辛，更携‘古净’之秘，于外城挫败‘血月’邪谋。其中详情，文远兄已大致告知于我。只是，有些细节，仍需小友亲口确认，有些疑问，亦需小友为我解惑。事关重大，还望小友坦诚相告。”
他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信任之感。
“晚辈自当知无不言。”我正色道。对方如此直接，我也无需绕弯。
于是，我将“青岚郡”夜宴遭遇“影刃”袭击、郡守府地底“煞源”祭坛、与张长老等人追踪进入“古幽林”、遭遇“渊客”与“圣器”、最终在“古葬河”外与张长老失散、独自闯入“古葬河”绝地、遭遇“玄冥鬼蛟”、进入上古遗迹、得遇“守墓人”残念、经历“问心”、“炼体”、“悟道”三关、获“序种”传承与娲皇玉璧、得知“娲皇遗泽”与“异渊”侵蚀真相、以及“影刃”图谋破坏封印、接引“沉沦大陆”污秽的惊天阴谋，一一娓娓道来。只隐去了体内“玄阴之灵”印记的详情与“道伤”的具体冲突，以及“龙元珠”的部分隐秘，只以“奇遇所得龙元宝物”与“伤势”代过。
随后，又讲述了离开“古葬河”后，传送至“坠龙坡”、遭遇“流云剑派”遇袭、得到残破娲皇玉璧、于“龙眠涧”得真龙龙元与“龙血玄阴冰魄兰”、遭遇“幽冥涧”与“天机阁”算计、最终借上古“禹门”抵达“天枢城”，以及今夜“淤泥巷”与“血月”杀手激战、地底污染源等事。
整个过程，诸葛明与南宫文远都听得极为专注，神色随着我的讲述，时而凝重，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时而怒意隐现。尤其是听到“守墓人”提及的“娲皇遗泽”、“异渊侵蚀”、“沉沦大陆”等秘辛，以及“影刃”的真正目标时，两人眼中都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待我讲述完毕，诸葛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案，眼中充满了凝重与恍然交织的复杂神色，“难怪近年来，东域各处地脉时有异动，煞变频发，‘影刃’余孽活动猖獗，更有许多无法解释的、指向‘古’与‘外’的诡异事件……原来，他们竟是在图谋此等倾覆天地、祸乱苍生之大事！接引‘沉沦之地’污秽……好大的野心！好毒的计谋！”
“娲皇遗泽，‘序种’……这便解释了许多古籍残卷中语焉不详的记载，也解释了为何‘影刃’会不惜代价，疯狂搜寻、破坏那些上古遗留的封印与节点。”南宫文远接口道，脸色同样难看，“他们是想釜底抽薪，彻底瓦解上古先贤留下的、守护此界的屏障！”
“小友带来的消息，价值无可估量。”诸葛明看向我，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与郑重，“不仅揭露了‘影刃’的终极图谋，更点明了‘娲皇遗泽’的关键，以及那被遗忘的‘沉沦大陆’的威胁。更重要的是，你身怀‘序种’传承与娲皇信物，是当前我们对抗‘影刃’侵蚀、稳固封印、甚至反制其阴谋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顿了顿，沉声道：“实不相瞒，我巡风司近年来，早已察觉‘影刃’背后隐藏着更深、更可怕的阴影，亦在暗中调查、破坏其多处据点与阴谋。但对其最终目的，一直未能完全窥破，更对其掌握的诡异力量与渗透程度，感到心惊。小友所言，补全了最关键的一环，也让我等明白了，为何他们能掌握‘煞源’、‘渊血’这等污秽之力，能制造‘渊客’、‘血傀’这等邪物——其根源，皆在于那‘沉沦之地’的‘异渊’侵蚀！”
“副总司主明鉴。”我点头，“‘影刃’所谋甚大，且其渗透之深，远超想象。晚辈在‘青岚郡’、‘古葬河’、‘坠龙坡’，乃至今夜‘淤泥巷’，皆遭其截杀。其势力不仅限于边荒，‘天机阁’、‘幽冥涧’，甚至‘天枢城’内，恐亦有其眼线与同盟。那‘淤泥巷’地底污染源，若非今夜钟响惊扰，后果不堪设想。此等毒瘤，必须尽快拔除！”
“小友所言极是。”诸葛明神色冷峻，“‘淤泥巷’之事，我已知会内城戍卫暗中监控、封锁，并已派人着手净化、封印地底残留污秽，追查逃遁邪修下落。至于‘天机阁’、‘幽冥涧’，以及城内的其他暗桩……”他眼中寒光一闪，“我巡风司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网打尽！”
“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我，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与探寻，“小友身怀‘序种’传承与娲皇信物，此事，恐怕已非秘密。‘影刃’、‘幽冥涧’，乃至那与虎谋皮的‘天机阁’，必然已将你列为头号目标。你留在外城，或是随意走动，都极为危险。不知小友，对接下来的行止，有何打算？”
终于谈到关键了。我沉吟片刻，道：“晚辈此来‘天枢城’，首要目的，便是将所知一切，呈报巡风司，警示危机。如今既已得见副总司主，此愿已了。其次，晚辈体内伤势未愈，又怀有重宝，需寻一安全隐秘之地，闭关疗伤，参悟传承，提升修为，以期能为对抗‘影刃’略尽绵薄之力。不知副总司主，可有妥善安排？”
我没有直接要求加入巡风司或寻求庇护，而是提出了“闭关疗伤、参悟传承”的需求，既是实情，也是试探。
诸葛明与南宫文远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
“小友所虑甚是。”诸葛明缓缓道，“以你目前情况，确实不宜抛头露面，更需时间消化此番所得，稳固根基。我巡风司在‘天枢城’内，有数处隐秘据点，防御森严，灵气充沛，且各有擅长。其中一处，名为‘听潮别院’，位于内城东南‘云梦泽’畔，环境清幽，设有高阶聚灵、防护、匿踪阵法，更有一口品质极佳的‘寒玉灵眼’，或许对小友疗伤、静修有益。小友可暂居彼处，所需丹药、物资，皆由我巡风司供应。同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小友身怀‘序种’传承与娲皇信物，对净化‘渊秽’、稳固地脉封印，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我希望，在小友伤势稳定、修为有所精进后，能协助我巡风司，处理几件棘手之事——比如，探查、净化几处疑似被‘影刃’侵蚀、但寻常手段难以处理的上古封印节点；又或者，解读几件与‘娲皇遗泽’相关的、我等无法勘破的上古遗物。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这是要正式招揽我，作为巡风司的“特殊顾问”或“客卿”了。提供庇护与资源，换取我的能力与知识。条件优厚，且目标一致，对抗“影刃”。
“副总司主厚爱，晚辈岂敢推辞。”我起身，郑重拱手，“对抗‘影刃’、守护此界，晚辈义不容辞。能得巡风司庇佑，共襄此举，是晚辈之幸。晚辈愿暂居‘听潮别院’，闭关疗伤，参悟所得。待伤势稍愈，修为略进，定为巡风司效力，共抗邪魔！”
“好！”诸葛明抚掌一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有玉小友加入，实乃我巡风司之幸，东域之幸！文远兄，此事便由你安排，务必保证玉小友及其同伴在‘听潮别院’的安全与所需。厉锋，你持我令牌，带一队‘暗羽卫’，贴身护卫玉小友，听其调遣，直至其出关。”
“是！”南宫文远与厉锋同时应声。
事情谈妥，气氛缓和不少。我们又就“影刃”可能的活动迹象、东域各处地脉异常、“天机阁”与“幽冥涧”的动向等交换了一些零散情报与看法。诸葛明对局势的洞察与掌控，让我暗自心惊，巡风司的力量与准备，显然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厚。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夜长谈，竟已至黎明。
“今日便到此吧。”诸葛明起身，望着天边渐亮的曙光，缓缓道，“玉小友奔波劳顿，又经历激战，需好生休养。文远兄，你带小友去‘听潮别院’安顿。后续事宜，我会亲自安排。小友，静心疗伤，若有需要，随时可让厉锋传讯于我。”
“多谢副总司主。”我再次行礼。一夜之间，从孤身潜入的外来者，到得到巡风司副总司主认可与庇护的“客卿”，身份转变之快，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离开“观星阁”，在南宫文远与厉锋的陪同下，我们再次登上马车，向着内城东南方向的“云梦泽”驶去。
“听潮别院”，将是我们在“天枢城”的下一站，也是我闭关疗伤、消化所得、准备迎接更大风暴的……暂时的避风港。
而真正的波澜，或许在我出关之后，才会真正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