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蛇肠径
避开“腐沼邪怨”那片死亡水域,我们沿着渐趋狭窄的水道,拐入了地图上标注的“蛇肠径”。顾名思义,这条水道极其蜿蜒、逼仄,两侧不再是高耸的芦苇,而是变成了更加茂密、颜色暗沉、枝叶扭曲、相互交缠、仿佛巨蟒肠道内壁般的、名为“黑蛇藤”的剧毒藤蔓丛。这些藤蔓通体墨绿发黑,生有倒刺,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甜腥与腐败混合气味的汁液,触之即能麻痹血肉,若是被其缠上,毒性会迅速侵蚀经脉与神魂。
水道仅容一筏勉强通过,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浮萍与腐烂的落叶,光线难以透入,使得“蛇肠径”内光线昏暗,空气湿冷沉闷,弥漫着浓浓的、令人不适的腐败甜腥与“黑蛇藤”特有的毒性气息。水流几乎停滞,寂静得可怕,只有木浆划破浮萍的轻微“哗啦”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心跳声。
“尽量别碰那些藤蔓,用灵力护住全身,尤其是口鼻。”厉锋低声提醒,自己已撑起了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罩。“黑蛇藤”的毒性对筑基修士尚有威胁,对假丹修士则主要是干扰与消耗。
我盘坐筏中,一手握着“娲皇针”戒备,另一手则按在怀中的“混沌水精”上。石片传来的冰凉与混沌之意,有效驱散了周遭毒气与阴湿带来的烦躁感,也让我的感知,在这昏暗、毒瘴弥漫的环境中,保持着相对的清明。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蛇肠径”深处,那“古祭坛废墟”的方向,隐隐传来的、与“腐沼邪怨”同源,却更加古老、深沉、仿佛源自地脉深处的、冰冷的、死寂的、混合着“渊秽”污秽的邪恶波动。水七所说的“诡雾”与危险,恐怕就源自那里。
“前面有东西。”走在最前探路的“石猴”忽然传音回来,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他身形灵巧,在“黑蛇藤”丛生的狭窄水道边缘,借助藤蔓与岩石的凸起,悄然前行探路。
我们立刻停下,凝神望去。前方大约二十丈,水道拐过一个急弯,弯道内侧,堆积着一大团墨绿色、几乎与周围藤蔓融为一体的、不断缓缓蠕动的、仿佛某种巨大“虫巢”般的东西。那“虫巢”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孔洞,孔洞中,隐约可见点点猩红的、如同细小眼睛般的光芒闪烁,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无数细足摩擦的“沙沙”声。
是“黑蛇藤”的伴生毒虫,“腐心瘴蚁”!这种毒蚁个头不大,但数量恐怖,以“黑蛇藤”分泌的毒汁与腐烂物质为食,自身也带有强烈的麻痹与腐蚀毒性,更可怕的是,它们能喷吐一种混合了毒性与微弱精神干扰的“瘴气”,成群结队时,连假丹修士都要退避三舍。看这“虫巢”的规模,恐怕不下百万之数!
“绕不过去,水道被那‘虫巢’堵死了大半,强行通过,必会惊动蚁群。”“石猴”传音道,语气凝重。
厉锋皱眉,看向我。硬闯,风险太大,一旦被蚁群缠上,在这狭窄水道中,我们这几艘防御薄弱的“鱼皮筏”,顷刻间就会被啃食一空。绕路?按照地图,这里是前往“古祭坛废墟”的必经之路,没有其他可行水道。
“用火攻如何?”柳随风提议,“这藤蔓与毒蚁,应该惧火。”
“不可。”厉锋立刻摇头,“‘黑蛇藤’富含毒汁,燃烧后会释放出更猛烈的毒烟,弥漫在这封闭水道中,我们首当其冲。而且,火势若控制不好,引燃整片藤蔓,我们自己也会被困死。”
“那该如何是好?”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计可施。
我凝视着那不断蠕动的巨大“虫巢”,以及“虫巢”深处,那隐隐传来的、与“古祭坛废墟”方向同源的、冰冷的邪恶波动。这“腐心瘴蚁”聚集于此,恐怕并非偶然。是受到了“古祭坛废墟”邪气的影响,被吸引、聚集于此,形成了天然的屏障?还是说,它们本身,就是那废墟中某种存在的“哨兵”或“前驱”?
“娲皇针”针尖,那点灰蒙蒙的“混沌针元”,在感知到那“虫巢”深处、与废墟方向同源的邪恶波动时,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跃跃欲试的、混合着“净化”与“裁决”意念的悸动。这“混沌针元”,似乎对一切“混乱”、“污秽”的源头,都有着本能的、想要“净化”、“裁决”的冲动。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浮现。
既然“混沌针元”能感知、并克制那种邪恶波动,那么,能否以针元之力,模拟、或引动一丝那种邪恶波动的“气息”,对这“腐心瘴蚁”进行某种……“欺骗”或“震慑”?蚁群没有灵智,只凭本能与群体信息素行动。若能让它们误认为,我们是“无害”的,甚至是“同类”或“上位者”,或许能安然通过?
这想法风险极高。模拟、引动“渊秽”邪恶波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其反噬、污染。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需要尝试一下,或许能让蚁群暂时‘无视’我们。”我沉声对厉锋和“山狸”等人道,“你们做好准备,一旦我失败,或蚁群暴动,立刻全力向前冲,不必管我。”
“玉前辈!”“玉姑娘!”众人一惊,想要劝阻。
“没时间争论了,按我说的做。”我语气不容置疑。深吸一口气,我将心神沉入“娲皇针”,尝试着,以“混沌针元”为媒介,去捕捉、感知、分析那“虫巢”深处、以及与“古祭坛废墟”方向同源的、那股冰冷的、死寂的、混合着“渊秽”的邪恶波动。
这波动,充满了混乱、衰败、死亡、以及对生机的憎恶。与“混沌针元”那种更高层面的、冰冷的、对“混乱”与“污秽”的“定义”与“裁决”意蕴,在某种程度上,竟有着一丝诡异的、扭曲的“相似性”?仿佛“混沌针元”是秩序井然的、冰冷的、代表“法则”的“净化之刃”,而那邪恶波动,则是混乱无序的、冰冷的、代表“堕落”的“污秽之沼”,两者本质对立,却又在“冰冷”与某种“否定生机”的层面上,有着微弱的共鸣?
这个发现,让我背脊发凉。难道,“玄阴之灵”印记的冰冷归寂,与“渊秽”的邪恶混乱,在某种更深的层面,竟有某种联系?而“混沌针元”能克制“渊秽”,是否也因为它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裁决”混乱、归于“秩序”(哪怕是冰冷的秩序)的法则之力?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我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以“混沌针元”为核心,混合一丝“玄阴之灵”印记中那纯粹的、冰冷的“归寂”意蕴(此刻它异常“配合”,甚至主动传递出一丝冰冷的、仿佛“示范”般的波动),再以自身灵力为壳,尝试着,在“娲皇针”针尖,凝聚出一缕极其微弱、却本质奇高的、散发着冰冷、死寂、衰败、以及对生机隐隐排斥的、与那“虫巢”深处邪恶波动“神似”的、灰黑色的、近乎无形的“模拟气息”!
这个过程,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心神消耗巨大,对力量的操控要求更是达到了极致。我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更加苍白。
“去!”
当那缕“模拟气息”凝聚成型的刹那,我手腕一抖,“娲皇针”并未射出,而是以针尖牵引着这缕气息,朝着前方那巨大的“虫巢”,缓缓地、如同播撒种子般,轻轻“点”了出去。
灰黑色的、近乎无形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昏暗、充满毒瘴的空气中,缓缓飘向“虫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沙沙”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那巨大“虫巢”表面,无数猩红的“眼睛”,似乎齐刷刷地“看”向了我们这边。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充满了审视与混乱意味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扫过我们所在的木筏。
众人汗毛倒竖,几乎要忍不住出手。
然而,那冰冷的意念在我们身上,尤其是“娲皇针”针尖残留的那缕“模拟气息”上停留片刻后,竟缓缓退去。“虫巢”表面的蠕动,似乎也变得“温和”了一些,那些猩红的“眼睛”,也重新隐没于孔洞深处。“沙沙”声依旧,却不再带有之前的攻击性。
“成了?”柳随风有些不敢置信地低语。
“慢慢划过去,别弄出太大动静,别去看那些孔洞。”我强忍着心神与灵力的双重透支,低声吩咐,同时维持着“娲皇针”与那缕“模拟气息”之间微弱的联系,持续释放着那种“无害”的、冰冷的、衰败的波动。
三艘“鱼皮筏”,如同在巨兽沉睡的巢穴旁穿行的小鱼,缓缓地、无声地,从那个几乎堵住水道的巨大“虫巢”旁滑过。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腐心瘴蚁”身上那股甜腥的毒气,能看到“虫巢”孔洞中偶尔探出的、闪烁着寒光的黑色颚足。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划桨的动作,都变得轻柔无比,生怕激起一丝水波,惊醒了这恐怖的邻居。
十丈……五丈……擦身而过……
终于,我们安全地通过了那段最狭窄、最危险的水道,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虫巢”,抛在了身后。
直到拐过下一个弯,确认“虫巢”已经完全被水道与藤蔓遮挡,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也彻底听不见后,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不少人直接瘫软在木筏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玉前辈,您这手段……神乎其技!”柳随风擦着额头的冷汗,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叹服与深深的敬畏。他们虽然不明白具体原理,但刚才那如履薄冰、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我缓缓收回“娲皇针”,体内一阵阵发虚,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方才的“模拟”与维持,不仅消耗巨大,更对我心神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尤其是引动“玄阴之灵”印记那冰冷的“归寂”意蕴,让我有种与虎谋皮的错觉。那印记传递出的、冰冷的“配合”感,更是让我心中不安。
“侥幸而已。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前进。”我简短道,服下最后一颗补充心神的丹药,开始全力调息。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蛇肠径”,抵达相对开阔的水域,甚至“古祭坛废墟”附近,才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接下来的路程,依旧充满了各种凶险。有毒水母无声飘过,喷吐致命的麻痹毒刺;有潜伏在淤泥中的“铁线毒鳗”,如同闪电般偷袭;更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腐烂植物与动物残骸混合而成的、散发着恶臭的诡异生物,在阴暗的水道中缓缓蠕动,被我们惊扰后,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好在,这些威胁,大多在筑基、假丹初期,虽然难缠,但在我们全神戒备、相互配合下,并未造成太大的伤亡,只是进一步消耗了众人的灵力与精神。
如此,又在昏暗、压抑、危机四伏的“蛇肠径”中艰难前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水道终于再次变得略微开阔,光线也稍微明亮了一些。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败毒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更加沉重、带着古老岁月与不祥气息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我们……好像到了。”厉锋停下划桨,看着手中微微震动的“水脉定踪盘”,盘面上,代表“古祭坛废墟”的、一个扭曲的建筑标记,已然与代表我们的红点,几乎重叠。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狭窄的水道终于到了尽头,汇入一片相对开阔、但依旧被浓重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死寂的水域。水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片规模不小、却早已沦为废墟的、仿佛被某种伟力硬生生从大地中“拔”出、又狠狠“砸”入水中的、残破不堪的巨石建筑群!
那些巨石,呈暗沉的青黑色,表面爬满了厚厚的、颜色暗绿发黑的苔藓与水垢,布满了风蚀、水蚀与某种暴力破坏留下的深刻裂痕。依稀可辨,有倒塌的巨大石柱、断裂的拱门、崩碎的神像基座、以及一些残缺的、刻画着难以辨认的、扭曲而狂乱图案的壁画残垣。整个废墟,大半浸泡在冰冷的、颜色深暗的湖水中,只有最高处的几块巨石,如同垂死巨兽的脊骨,刺破灰白的雾霭,露出狰狞的一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古老、神圣、邪恶、死寂、混乱等多种矛盾气质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威压与精神污染,从这片浸泡在湖水与雾气中的废墟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笼罩着整片水域。水面不起波澜,如同凝固的墨玉,倒映着废墟扭曲的倒影,更添诡异。
这里,便是“古祭坛废墟”。
而那股与“腐沼邪怨”、“腐心瘴蚁”巢穴深处同源的、冰冷、死寂、混合着“渊秽”污秽的邪恶波动,在这里,达到了一个顶峰!仿佛这整片废墟,便是那邪恶波动的源头,或者说,是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那片死寂的、浸泡着废墟的水域边缘,靠近我们水道出口的浅滩上,赫然残留着几处明显是新近留下的、凌乱的脚印,以及……几滩早已干涸、颜色暗红、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血迹!甚至,还有几片破碎的、质地特殊、似乎不属于“雾隐村”村民的黑色布片,挂在尖锐的石棱上!
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发生了战斗,留下了血迹!
是“血月”的人?还是“影刃”的其他爪牙?他们已经进入了废墟?还是说……已经葬身其中?
一股更加沉重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众人心头。
“古祭坛废墟”,这处被水七称之为“诡雾弥漫、慎行”的凶地,其面纱,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而隐藏在废墟深处,与“净湖”异变、“渊秽”侵蚀相关的秘密,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先于我们抵达的敌人,正等待着我们,去揭开,去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