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落霞涧底
晨光熹微，薄雾氤氲。“落霞涧”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深不见底，两侧峭壁如削，高逾百丈，其上攀附着湿滑的藤蔓和顽强生长的、形态奇特的崖壁灌木。涧口狭窄，被茂密的、不知名的阔叶林木和垂挂的藤萝遮掩，若非预先知晓，极难发现。此刻，涧中蒸腾起乳白色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水汽，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的、五彩斑斓的流光，正是“落霞”之名的由来。这奇异的水雾不仅遮蔽视线，更隐隐蕴含着一种扰乱灵觉感知的天然磁场，使得此地成为绝佳的隐匿之所。
队伍无声地聚集在涧口边缘。经过短暂的休整和丹药补充，众人疲惫稍缓，但神色间的凝重与警惕，却因昨夜沿途所见“影刃”的踪迹，而丝毫未减。
“山狸”和“猎犬”的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两道灰影，悄无声息地从陡峭的涧口小径下返回。
“头儿，下面安全。‘鹰眼’留下的标记还在，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已经先一步抵达二号备用点，并在涧底西侧崖壁的‘水帘洞’内等候。”“山狸”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鹰眼”是另一名巡风使的代号，似乎擅长远距离侦查和联络，在驻地遇袭时，他恰好在外围执行警戒任务，侥幸逃脱，并按照应急预案，直接前往了备用汇合点。
严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有“鹰眼”提前抵达并留下安全标记，意味着至少这个备用点暂时还未暴露，且接应人员很可能也已到位。
“保持警戒，依次下去。葛丹师，玉小友，韩厉，走中间。‘山狸’、‘猎犬’，前后警戒。其他人，注意两侧和后方。”严锋迅速下达指令。
众人依言，开始顺着那条陡峭、湿滑、被藤蔓半掩的“之”字形小径，向深不见底的涧底缓缓下行。小径极为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一旁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众人皆屏息凝神，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挪动。
我跟随在担架之后，一手扶着湿冷的岩壁，将“内景视界”集中在脚下和身周数尺，感知着地面的稳固程度和气流的变化，同时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涧中那奇异的水雾。这雾气并非普通水汽，在我的感知中，它蕴含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紊乱”、“混淆”的能量场，仿佛能扭曲、折射、乃至“吞噬”修士散发出的灵觉波动。难怪此地能成为天然的隐匿之所，寻常修士的灵觉探查，在此地恐怕要大打折扣，甚至被误导。
队伍行进缓慢，但井然有序。约莫下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踏上了相对平坦、却依旧湿滑泥泞的涧底。这里光线更加昏暗，雾气更加浓郁，能见度不足三丈。耳边传来哗哗的、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前方不远处，一道宽约十余丈、落差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挂，从百丈高的崖壁顶端倾泻而下，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潭，激起漫天水雾，正是涧中雾气和“落霞”的主要来源。
“这边走。”严锋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队伍，沿着水潭边缘，踩着湿滑的鹅卵石，朝着瀑布西侧的崖壁行去。
靠近瀑布，水声如雷，水汽扑面，衣衫瞬间湿透。只见西侧崖壁底部，瀑布水流冲刷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被茂密的水生植物和垂挂的藤蔓半掩的巨大洞口。洞口高约两丈，宽三丈有余，内里幽深，隐隐有微弱的光线透出，正是所谓的“水帘洞”。洞口上方的崖壁上，被人以利器刻着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飞鸟展翅的简易图案，正是“鹰眼”留下的安全标记。
“自己人，进。”严锋确认标记无误，率先拨开藤蔓，弯腰钻入洞中。
洞内别有洞天。入口虽被水帘遮挡，内里却颇为干燥，空气流通，并无憋闷之感。洞顶有数道天然的裂缝，透下天光，照亮了内部。空间比预想的要大，呈不规则的葫芦形，最深处约有十丈，最宽处约五六丈。地面平整，显然是人为修整过。洞壁上，同样镶嵌着几枚照明萤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此刻，洞内已有数人。除了先一步抵达、正警惕地守在洞口附近的“鹰眼”（一个身材精瘦、目光锐利如鹰的青年）外，还有三名同样穿着深灰色劲装、但气息更加沉凝、甚至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感的陌生人。其中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儒衫，负手而立，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身旁站着两人，一高一矮，高者魁梧，面容冷硬，腰间佩刀；矮者精干，眼神灵动，背负一个鼓囊囊的革囊。这三人，显然就是“巡风司”派来的接应人员，而且看其气度，地位恐怕不低。
“严锋，参见陈司察！”严锋见到那青衫儒生，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如释重负。其他幸存的巡风使，包括葛洪，也纷纷跟随行礼，口称“司察”。
司察？看来是“巡风司”中地位颇高的职司，类似于监察使或高级指挥。
“起来吧，都辛苦了。”被称为陈司察的青衫儒生微微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众人托起。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担架上昏迷的韩厉、以及浑身染血、气息各异的我们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恢复平静。
“陈司察，这位是玉青寒玉小友，山野散修。此次若非他仗义出手，以独门针术和灵物先后救下韩厉，并在驻地陷落时协助我等抵御地煞阴煞，我们恐怕……”严锋立刻将我引荐给陈司察，语气郑重。
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辈玉青寒，见过陈司察。”
陈司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却也并无咄咄逼人之意。他微微点头：“玉小友不必多礼。严锋已将你们遭遇的大致情况，通过紧急传讯符上报。你救韩厉、助同僚，于我巡风司有恩。在此，陈某先行谢过。”说着，竟也对我微微一揖。
“陈司察言重了，晚辈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我连忙侧身避让。
“具体情况，稍后再详谈。”陈司察摆摆手，目光转向葛洪，“葛丹师，韩厉情况如何？”
葛洪连忙上前，将韩厉的伤势、以及我们之前尝试“联针拔毒”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尤其提到了“蚀骨火煞”的顽固，地煞阴脉异动对韩厉伤势的恶化，以及我以银针吸纳煞气、自身中毒又诡异恢复的经过（隐去了银针“星图”自主护主的细节）。
陈司察听得眉头微蹙，尤其在听到地煞阴脉被引动、以及我中毒又“自愈”时，眼中精光连闪。他走到担架旁，亲自为韩厉把脉，又探入一丝灵力查探，良久，才收回手，神色凝重。
“韩厉体内火毒，确实被暂时压制，心脉得保，但情况依旧危殆。地煞阴煞的渗透，加剧了其经脉脏腑的衰败。你与葛丹师的‘联针拔毒’之法，思路可取，但风险极高，且进度缓慢。以他目前的状况，恐难承受多次拔毒。”他沉吟道，“至于玉小友……”
他再次看向我，目光深邃：“你能吸纳、化解地煞阴煞，又能在身中‘蚀骨匕毒’后快速自愈，修为似乎也因祸得福，有所精进……这般际遇，实属罕见。你身上，当有异宝或特殊功法护体吧？”
终于问到关键了。我心中早有准备，知道此事难以完全隐瞒。当下，我坦然道：“不敢隐瞒司察。晚辈机缘巧合，曾得一件特殊的针形法器，此针似乎对阴寒、煞气一类力量，有独特的感应和……一定的吸纳、化解之能。此次能化解地煞阴煞和体内余毒，多赖此针之助。至于功法，晚辈所修，乃是一门偏重温养神魂、感应气机的无名静功，对伤势恢复或许有些助益。”
我半真半假，点出银针特殊，但略去“星图”和“寒气炼针”等核心秘密，也将无名静功的作用稍稍夸大。毕竟，面对“巡风司”这等机构，完全隐瞒身怀异宝并不现实，不如主动点出，反而显得坦荡，也为自己“散修”的身份和特殊能力做个解释。
陈司察闻言，并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天地奇物，各有缘法。你能得此针认主，亦是造化。不过，怀璧其罪，此针神异，切莫轻易示人，更需提防‘影刃’等不轨之徒的觊觎。”
“晚辈谨记司察教诲。”我应道。看来，这位陈司察并非刻板迂腐之辈，懂得分寸。
“陈司察，驻地之事，以及‘影刃’引动地煞阴脉的图谋，我们……”严锋忍不住开口，脸上充满了愤恨与焦虑。
陈司察抬手制止了他，神色转为肃穆：“情况我已大致知晓。‘风信子’驻地陷落，同僚殉职，地煞异动，此乃我巡风司东域近年来罕有之大变！‘影刃’此番所为，绝非寻常袭扰，其背后必有惊天图谋！司中已高度重视，并启动了紧急应对预案。我此次前来，便是负责接手此地事宜，并调查‘影刃’动向与地煞异变之根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内众人，沉声道：“当前首要任务有二。其一，救治韩厉，并保护其安全。他是目前最了解‘影刃’在此地活动细节，以及可能接触到某些关键信息之人。其二，查明地煞阴脉被引动的具体手法、目的，以及‘影刃’的后续计划。此地，‘落霞涧’，将作为我们临时的指挥与隐匿之所。”
“严锋，你带人立刻在涧口及周边布下‘匿踪迷幻大阵’，隔绝内外气息与探查，并将我们进入的痕迹彻底抹除。葛丹师，你全力救治韩厉，所需丹药，可从‘墨囊’处支取。”陈司察指了指他身旁那背负革囊的精干男子，“玉小友，你对阴煞之气感知敏锐，又曾接触地煞，可否协助探查这‘落霞涧’附近，有无异常地气波动或‘影刃’残留的痕迹？‘鹰眼’，你配合玉小友。”
“是！”众人齐声应命。
“墨囊”立刻从背后革囊中取出几个玉瓶和几个封好的木匣，交给葛洪。葛洪如获至宝，立刻在洞内清出一块干净区域，开始为韩厉进行更深入的治疗。
严锋则带着幸存的手下，匆匆出洞，布置阵法去了。
“玉小友，有劳了。”陈司察对我点了点头。
“晚辈自当尽力。”我拱手道，然后看向“鹰眼”。“鹰眼”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同走出了“水帘洞”。
洞外，瀑布轰鸣，水汽弥漫。站在涧底，仰望只见一线天光，两侧峭壁高耸，仿佛与世隔绝。
“玉兄，我们从何处开始查探？”“鹰眼”问道，语气客气。他显然从严锋和葛洪处得知了我的“贡献”，对我并无轻视。
“先沿着涧底走一圈，重点探查崖壁根部、水潭边缘，以及地气流动异常之处。”我说道，同时将“内景视界”缓缓展开。在这天然扰乱感知的水雾环境中，我的“内景视界”虽然也受到一定影响，但依靠对“气”和“物性”的直接感知，而非纯粹的灵觉外放，效果反而比寻常修士的灵觉要好上不少。
“鹰眼”点点头，他更擅长远距离目视和痕迹追踪，对能量波动的感知则相对普通，正好与我互补。
我们两人，一左一右，开始沿着湿滑的涧底，仔细探查。瀑布水潭附近，水行灵气异常充沛活跃，但也因此掩盖了许多细微的波动。我重点感知那些水汽流动相对“滞涩”、“混乱”，或者岩石、泥土“气场”带着不协调“阴寒”、“死寂”意味的区域。
走出约百丈，来到涧底一处相对开阔、乱石堆积的区域时，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里……似乎有些不对。”我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颜色略显暗沉的青黑色岩石上。
“内景视界”中，这块岩石及其下方的泥土，散发出的“气场”，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空洞”与“沉降”感，仿佛下方并非实心的土地，而是……中空的？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抽取”、“沉降”着地气？而且，这股沉降的“引力”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让我极为熟悉的、冰冷粘稠的意味——虽然极其淡薄，但确与“蚀骨火煞”和地煞阴脉的气息，隐隐同源！
“鹰眼”闻言，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镶嵌着细密符文的铜镜，对着岩石和地面照去。铜镜镜面泛起微光，映照出的景象却有些模糊扭曲，似乎受到了此地天然磁场的干扰。
“地气有异，下方……似乎有空洞，或者……通道？”“鹰眼”盯着铜镜，不确定地说道。
我闭上眼，将心神沉入更深处，尝试引导一丝新生“气”，混合着意念，如同最细的根须，顺着岩石缝隙，缓缓向地下“渗透”感知。
一尺，两尺……
当感知下探到约莫三尺深度时，那股“空洞”与“沉降”感骤然变得清晰！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阴寒的气流，仿佛从更深处的地缝中渗透上来，带着淡淡的、与“影刃”残留煞气相似的阴邪意味！
“下面有东西！”我猛地睁开眼，看向“鹰眼”，“很可能……是一条隐蔽的、通往地下的天然或人工通道！而且，有残留的阴煞气息！”
“鹰眼”脸色一变：“难道是‘影刃’留下的后手？或者……与地煞阴脉有关？”
“不确定。但此地距离‘风信子’驻地已有数十里，若真有通道相连，或者通向其他地煞节点……”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影刃”行事周密狠辣，在引爆“风信子”驻地地煞的同时，在其他地方留有后手，完全可能！
“立刻回报陈司察！”“鹰眼”当机立断。
我们迅速返回“水帘洞”，将发现禀报。
陈司察、严锋、葛洪等人闻言，皆神色凝重。
“竟有此事……”陈司察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严锋，阵法布置如何？”
“匿踪迷幻大阵已初步布下，可隔绝内外探查，但尚需时间稳固。”严锋答道。
“加快进度。‘鹰眼’，你带两人，守住那处异常点，但不要打草惊蛇。葛丹师，韩厉情况稍有稳定，便将他移至洞内最深处，加强防护。玉小友，”陈司察看向我，目光深邃，“你对阴煞感知敏锐，又能操控那特殊银针。可能否……尝试以更精微的方式，探查那地下通道的具体情况？至少，确认其大致走向、深度，以及是否有活物或阵法痕迹？此事关系重大，但亦十分凶险，你若不愿，我等绝不强求。”
探查地下未知通道，尤其可能连接地煞或“影刃”据点，危险不言而喻。但这也是了解敌人动向、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
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晚辈可以一试。不过，需一处安静不受打扰之地，且需葛丹师的‘清心固魂阵’辅助，以防煞气反噬。”
“理应如此。”陈司察颔首，“葛丹师，有劳。严锋，为玉小友护法。其他人，各司其职，提高警惕！我有预感，‘落霞涧’……恐怕也非绝对安宁之地了。”
命令迅速下达，洞内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葛洪很快在洞内一角布置好“清心固魂阵”。我盘坐阵中，手握银针，将心神缓缓沉入。
这一次，我要以银针为“眼”，以“气”与“意”为“线”，进行一次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的“地脉探查”。目标，是弄清那地下隐藏的通道，究竟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