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庙中静修
山民一家千恩万谢地离去,破败的山神庙重归寂静,只余下香炉中那三柱线香燃起的三缕细弱青烟,缓缓升腾,在透过破窗的阳光下,氤氲出淡淡的檀香味。供桌上,那竹篮里的窝窝头和熏肉散发着质朴的香气,勾动着辘辘饥肠。
我却没有立刻去动食物。方才一番看似简单的“施术”,实则耗尽了我最后一丝强提的精神力,牵动了全身伤势。我强撑着,缓缓挪回神像后那堆杂物遮蔽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坐下,才敢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了破碎的内衫。
右手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之前强行以银针引动地火煞气,又经历冰火淬炼,这只手近乎半废,皮肉焦黑,经脉受损严重。肋骨、手臂、腿骨的断裂处,在刚才的动作下,传来更清晰的刺痛。内腑的震荡和灼烧感,虽有“阴髓珠”的冰凉气息不断滋养缓解,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最麻烦的是识海,如同被犁过一遍的田地,虽然银针的清凉意蕴时刻抚慰,但那种精神力枯竭、意念涣散的虚弱感,依旧挥之不去。
我闭上眼,艰难地运转起无名静功。此地虽非灵气充裕之所,但胜在僻静,且经过刚才我以银针和意念“梳理”,庙宇内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清净”之气,似乎被引动、凝聚了一些,比之前更加“活跃”,对我这种以“神”、“意”为主的修炼,反倒有些助益。
意念沉入一片空明,努力摒弃肉身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渐渐地,呼吸变得深长而细匀,心跳也缓慢下来。那枚紧贴胸口的“阴髓珠”,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清凉、宁静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我受损的经脉和内腑,也抚慰着我动荡的识海。怀中的黑色令牌,在“阴髓珠”形成的光膜包裹下,沉寂无声,只有那沉重的冰凉触感,提醒着它的存在。
银针,我依旧紧握在左手掌心。经历地宫绝地、沼泽淬炼、岩浆冰火,乃至刚才的“净化”与“沟通”,这根银针似乎每经历一次极限,都会产生些许难以言喻的变化。此刻针体微凉,表面的星辰暗纹仿佛更加深邃、灵动,隐隐有冰蓝与火红交织的微光,在纹路深处极快地流转、湮灭,仿佛记录着它所承受的一切。针尖一点寒芒,锐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历经锤炼后的“韧性”与“通透”。
我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沉入银针内部。那幅浩瀚空灵的“星图”依旧,无数银色光点沿着玄奥轨迹运行。但与之前相比,这“星图”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运转的韵律,也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与我的呼吸、心跳,甚至与庙宇内那缕“清净”之气隐隐呼应的节奏?
是错觉,还是银针真的在与我一同“成长”?
我没有深究。此刻恢复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腹中饥饿感再次如火烧般袭来,我才缓缓从静功中退出。精神恢复了一丝,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不再有随时会昏厥的感觉。身上的剧痛,似乎也因静功的运转和“阴髓珠”的滋养,减轻了少许。
我艰难地挪到供桌前,拿起一个窝窝头。粗粝的口感,带着粮食最原始的甜香。我小口咀嚼,吞咽,感受着食物落入空瘪胃袋带来的踏实感。又撕下一小块熏肉,咸香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就着竹篮边一个粗陶碗里盛的、不知何时放在这里的清水(想来是那山民后来悄悄放的),我慢慢将食物吃完。
久违的饱腹感,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我靠在墙边,再次进入浅层的调息,消化食物,恢复体力。
日头渐渐西斜,庙内的光线昏暗下来。我估算着时间,那山民一家应该已经开始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了。那块被我“净化”过的石头,或许已放在病人枕下。以那石头上残留的、由银针、“清净”之气和“阴髓珠”气息共同留下的微弱“安神”符文虚影,加上我的心理暗示和那些民间方子,只要那妇人并非被更厉害的邪物直接附体,旬日之内,病情应该会有起色。
而我,也需要这旬日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这破败的山神庙中,过上了近乎与世隔绝的静修生活。
每日,天不亮,那名叫“阿牛”的年轻后生,便会轻手轻脚地将一竹篮清水和简单的饭食(有时是窝窝头咸菜,有时是稀粥,偶尔有一两个鸡蛋)放在庙门口,然后恭敬地磕个头,便匆匆离去,从不入内,也从不张望。下午,他有时会再来一趟,将空篮子取走,再放上新的清水。
我则昼伏夜出(其实白天也多是在调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大部分时间,都在神像后的角落里静坐,运转无名静功,以内视之法引导“阴髓珠”的清凉气息,配合自身气血,一点点修复受损的经脉、骨骼和内腑。外伤则用清水小心清洗,敷上一些在庙外草丛中寻到的、具有微弱止血生肌效果的草药(以我的“气感”辨识不难),用干净的布条(从破烂衣物上撕下)包扎。
精神力(神魂)的恢复,是最缓慢,也最关键的。我每日会抽出固定时间,手持银针,进入最深层次的“冥想”状态。意念沉入银针“星图”,借其“清冷涤荡”、“镇魂安神”的意蕴,温养、凝练自身意念。同时,也尝试着,更加细致地去感悟、去理解银针内部“星图”的运转规律,以及银针与外界“气”,尤其是与此地“清净”之气的微妙共鸣。
随着伤势和精神力一点点恢复,我对银针的掌控,也渐渐找回了一些感觉。我尝试进行一些更精细的意念操作,比如,用意念附着银针,使其在掌心缓缓悬浮、旋转(极其缓慢且不稳定),或者,尝试以银针为“笔”,在空中虚划,留下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意念痕迹,模拟一些简单的、具有“宁神”、“静心”意味的符文轨迹。这既是对意念掌控的锻炼,也是对我从《上古云篆异闻录》中看来的那些残缺符文的一种实践性揣摩。
当然,我从未忘记怀中的黑色令牌。每日静坐时,我都会分出一丝意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被“阴髓珠”光膜包裹的令牌。令牌始终沉寂,只有那股恒定的、沉重阴冷的气息。但我能感觉到,随着我精神力的恢复和对银针掌控的加深,我对这令牌气息的“抗性”,或者说“理解”,似乎也在缓慢增加。至少,不再像最初接触时那样,仅仅是靠近就感到心神不宁。
我也曾再次尝试,在确保安全(精神力充足,银针护持)的前提下,极其轻微地用“气感”去“触碰”令牌表面的暗金纹路。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股古老、浩瀚、威严却又阴冷的意蕴,但也仅此而已。令牌内部的秘密,依旧如同铁板一块,无法窥探。那“阴髓珠”形成的光膜,似乎只是隔绝了它对外界同源的感应,并未影响其内部结构。
“看来,要弄清这令牌的来历和用途,绝非易事。或许,需要特定的法诀,或者……更强大的实力,以及……更多的线索。”我暗忖。那月下古碑,那废墟焦土,那暗金色薄片中的破碎画面,都是线索,但也仅仅是线索。
五日后的清晨,阿牛照例送来饭食。与往日不同,他放下竹篮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门外踌躇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朝着庙内方向说道:“仙……仙长,我婶子她……她昨晚睡了个整觉!没做噩梦!今天早上,还喝了小半碗粥!脸色也好看了些!多谢仙长大恩大德!”
声音虽轻,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我心中微松。看来,我的“诊治”起效了。这户人家,算是暂时稳住了。
“嗯,此乃汝家诚心所至,亦是她自身福缘。”我用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平淡地回应道,“按方继续,勿要懈怠。三日后,可再来告知情况。”
“是是是!多谢仙长!小的记下了!”阿牛连连应声,又磕了个头,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去。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也安定不少。至少证明,我以银针、“阴髓珠”结合对“气”与“神”的理解,所尝试的这条“路”,在应对一些阴邪侵扰、神魂不安的“病症”上,是切实有效的。这无疑增强了我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又过了三日,阿牛再次前来,声音中的喜意更浓:“仙长!我婶子这几日精神一日好过一日,晚上睡得安稳,白日里也能下床走动几步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仙长真是活神仙!”
“甚好。”我应道,“邪秽已祛,根基未复。日后需好生将养,勿要再接触阴邪之物,勿要深夜独行荒僻之地。可多食些温补之物,静心安神。”
“是!小的替全家,再谢仙长大恩!”阿牛的声音带着哽咽,显然是喜极。
至此,这桩“因果”,算是暂时了结。山民一家的感激和敬畏更深,我的“仙长”身份在他们心中也更加稳固。这意味着,我可以更安心地在此地静修下去。
时间,在山林的静谧和日复一日的苦修中,缓缓流逝。转眼,我在这山神庙中,已悄然度过了半月有余。
身上的外伤,在草药和自身恢复力的作用下,已基本结痂愈合,只留下些浅淡的疤痕。断裂的骨骼,也在气血滋养下初步接续,虽未完全长好,但已能支撑缓慢行走和轻微活动,只要不剧烈运动便无大碍。内腑的震荡和灼伤,在“阴髓珠”日夜不停的滋养下,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些细微的隐痛,需时间慢慢调理。
变化最大的,是精神力(神魂)。
经过这半月来,每日借助银针进行的深度冥想和意念锤炼,我的精神力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坠入地宫绝地之前,更加凝实、精纯!意念的“触感”更加清晰、敏锐,控制也越发精细入微。如果说以前的精神力如同一盘散沙,现在则仿佛被反复捶打、淘洗后,凝聚成了一块块相对坚实的“砖石”,虽然距离构筑“高楼大厦”还远,但“质地”已不可同日而语。
银针,似乎也随着我的精神力提升和对它的不断运用,发生着持续而微妙的变化。针体表面的星辰暗纹,流转得越发流畅自然,冰蓝与火红的微光已几乎完全内敛,只有在全力催动时,才会偶尔一闪而逝。针尖那点寒芒,锐利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与我心神的联系,也变得更加紧密、自然,仿佛成了我身体和精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今,我已能较为轻松地以意念御使银针,在身周三尺范围内,做出悬浮、缓慢移动、甚至简单的轨迹变化。虽然速度不快,力量微弱,但控制精度已大大提高。我也能更稳定地以银针为媒介,引导、汇聚周围环境中那些相对“平和”、“清净”的气息,进行一些更复杂的操作,比如,在极小范围内形成一个临时的、具有微弱“宁神”或“驱邪”效果的“气场”。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精神力的基础上,且对敌几乎无用。但用于辅助自身修炼、调理身体、或者应对一些低层次的阴邪干扰,已绰绰有余。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我结束了一夜的静坐冥想,感觉精神饱满,气血通畅。伤势已无大碍,精神力也稳固在了一个新的层次。是时候,离开这暂时的避风港了。
此地虽好,但并非久留之所。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外界的消息,需要寻找更多关于黑色令牌、“影”字组织、以及上古灾劫的线索,也需要为未来的道路做些打算。一直躲在这荒山野庙,终究不是办法。
我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仔细端详。半月来,它始终沉寂,但此刻握在手中,那份沉重与阴冷,依旧清晰。“阴髓珠”形成的光膜,依旧完好。
我又取出那颗“阴髓珠”和那片乌黑的“石盆碎片”。珠子晶莹,散发着幽幽寒光,触手冰凉沁心。碎片则沉重冰冷,表面光滑,边缘不规则,除了材质特异、能容纳“地脉阴髓”外,暂时看不出其他用处。但能与“地脉阴髓”共存于那诡异石盆,想必也不是凡物,或许将来炼器或布阵时能用上。
最后,是那根已与我心神相连的银针。月光下,它静静躺在掌心,流线般的针体泛着内敛的银辉,如同沉睡的星芒。
我将令牌、珠子、碎片重新小心收好,银针则依旧握在手中。然后,走到庙门前。
吱呀——
推开厚重的木门,清晨湿润而清冽的空气,混合着草木的芬芳,扑面而来。远山如黛,近岭含烟,朝霞将东方的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
阿牛还没有来。我走到庙前空地,对着那斑驳的山神像,遥遥一揖。无论这泥塑是否有灵,此地终究让我有了喘息之机,结下了一段善缘。
然后,我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沿着那条蜿蜒下山的小径,迈步离去。脚步不再蹒跚,虽未完全恢复往日的轻盈,但已稳健有力。
晨风吹动我浆洗发白、但仍显破旧的衣衫(山民一家后来送来的粗布衣服),拂过我已修剪整齐、束在脑后的黑发。脸上因长久不见阳光而残留的苍白,在朝霞映照下,也多了几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倒映着星月,经历了生死淬炼和半月静修,愈发显得深邃、坚定。
我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影”字组织的追杀是否还在继续,不知道那月下古碑和黑色令牌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但我知道,我已非昔日那个只能在百草阁整理药材、在丹堂救治灵植、遇事只能依靠他人或运气的“玉青寒”。
我有了历经生死得来的银针,有了初步成型的、以“神”御“针”、探究“气”与“意”的道路,有了一身被绝境反复淬炼过的筋骨和神魂,也有了几样来历神秘、或许牵动甚大的“物品”。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
我握紧了手中的银针,感受着那份冰凉而坚韧的触感,望向霞光初现的东方。
该动身了。
去山下的村镇,打探消息,购置些必需品,然后……或许,该去地图上标记的、那个位于凤溪谷与赤炎宗交界、画着火焰人影符号的“赤焰岭”据点附近看看?或者,先去更远一些、相对安全的散修聚集地?
边走边看吧。
我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小径之中。身后,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在朝霞中,仿佛也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静静地目送着这个曾在此短暂栖身的过客,走向未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