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风峡口
离开野猪圩，西南而行，地貌逐渐变得崎岖荒凉。山势愈发陡峭，林木稀疏，岩石裸露，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灰褐色。空气中，除了山野固有的草木土腥，开始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般的腥气和某种焦躁不安的意味。风也似乎大了些，带着哨音，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砂石，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这便是通往“黑风峡谷”的方向。地图标注的“两不管地带，险地，常有劫修出没，慎入”几个字，并非虚言。
我并未走地图上可能存在的、相对“明显”的路径。而是依仗着提升后的“气感”和对山林环境的熟悉，在陡峭的岩壁、干涸的沟壑、以及人迹罕至的密林间穿行。速度不快，但足够隐蔽，尽量不留痕迹。
越靠近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峡谷区域，环境越是恶劣。天空似乎都阴沉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更大，更急，带着一种呜咽般的怪响，卷起沙尘，遮蔽视线，名副其实的“黑风”。空气中那股腥气和焦躁感也更浓，隐隐能闻到一丝丝……血腥味？以及某种阴冷、暴戾、混杂着混乱灵力的残留气息。
这里显然不久前刚发生过争斗，而且不止一处。
我更加警惕，将银针握在手中，无名静功运转，心神空明，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也将自身气息收敛到如同顽石，脚步放得更轻，每一步都先以“气感”探明虚实。
翻过一道怪石嶙峋的山脊，眼前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神巨斧劈开的裂缝——黑风峡谷。
峡谷极深，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黑黢黢的峭壁，如同巨兽张开的森然大口。谷底幽深，被翻滚的黑灰色雾气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况。狂风自谷中呼啸而出，卷起漫天沙尘，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鸣，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峡谷入口处，散落着一些被风化的白骨、破碎的兵器碎片，以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
我的“气感”延伸入谷，立刻感受到一股极其混乱、驳杂、充满负面情绪的“气场”。杀戮、贪婪、恐惧、绝望、暴戾……各种气息交织碰撞，形成一片无形的泥沼，对修士的心神和灵力都是一种持续的侵蚀。更深处，似乎还潜伏着几道更加隐晦、但也更加危险的阴冷气息，如同暗处的毒蛇。
此地果然不愧“险地”之名。不仅是自然环境恶劣，这混乱的“气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胁。长期滞留此地，心志不坚者，极易滋生心魔，或性情变得暴戾。
我没有贸然深入峡谷。而是选择在峡谷入口附近，一处较为隐蔽、背风、且能俯瞰谷口大片区域的断崖裂缝中，暂时潜伏下来。
我需要观察。观察进出峡谷的是些什么人，他们的行为规律，以及……是否有“影”字组织的踪迹。
潜伏下来不久，便陆续有人来到峡谷入口。这些人大多穿着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凶狠，气息驳杂，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煞气和血腥味。修为从炼气三四层到七八层不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气息凝实、但明显刻意收敛的筑基初期修士。他们或独行，或三五成群，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鲜少交谈，只是用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新来者。
进出峡谷的路径似乎不止一条。有人直接顶着狂风，冲入谷口的黑雾之中，很快消失不见。也有人绕到峡谷侧翼，攀爬着陡峭的岩壁，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还有人似乎只是在外围逡巡，如同猎食的秃鹫，目光不断扫视着进出峡谷的独行者，显然不怀好意。
我看了一会儿，心中大致有数。此地果然是劫修、逃犯、以及各种见不得光之人的聚集地。没有秩序，只有弱肉强食。进入峡谷的，可能是去寻找某种特定资源（据说黑风峡谷深处偶尔能发现一些因特殊环境孕育的阴属性或毒属性灵材），也可能是去进行某种非法交易，或者……干脆就是进去杀人越货、处理“麻烦”。
“影”字组织如果在此有活动，必然极其隐秘，恐怕不会在谷口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观察了大半日，进出的人不少，但并未发现任何与“影”字令牌、服饰、或是我记忆中的“特使”、“黑衣人”特征相符的人。倒是目睹了两起冲突。一起是两个炼气中期的散修，似乎因为分配战利品不均，在谷口不远处便拔刀相向，最终一人重伤逃遁，另一人也受伤不轻，草草收拾了战利品便匆匆离去。另一起则是一伙四人（三个炼气后期，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团队，盯上了一个刚从谷中出来的、气息虚浮、似乎收获颇丰的独行修士。那独行修士见势不妙，果断扔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趁着对方争抢的瞬间，施展一种损耗精血的遁术，化作一道血光，头也不回地远遁而去，侥幸逃脱。
弱肉强食，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我暗自摇头。此地绝非久留之所，也非打听消息的好地方。看来，想要找到“影”字组织的线索，需要更深入，或者……等待机会。
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考虑是否换个观察点，或者冒险在更外围区域探查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只见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金属面具、气息森冷凝练的修士，正护送着一个用黑布严密遮盖、四四方方、约莫半人高的箱子，从谷中雾气里走出。这三人行走间步调一致，气息相连，隐隐结成某种简单的战阵，显然是训练有素之辈。他们的修为，赫然都是筑基初期！为首一人，气息更是隐隐触及筑基中期门槛。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黑布遮盖的箱子上，用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颜料，绘制着一个扭曲的、我曾在“影煞令”和黑色令牌上见过的、毒蛇缠绕匕首的图案！只是这图案更加繁复，毒蛇的獠牙上，似乎还滴落着“血珠”！
果然是“影”字组织！而且，看这架势，这箱子里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谷口附近原本散乱逡巡的散修、劫修们，看到这三人，尤其是看到那箱子上的图案，瞬间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脸色大变，忙不迭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低下头，不敢直视。显然，这“影”字组织在黑风峡谷，凶名昭著，无人敢惹。
那三名黑衣修士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峡谷外走去。目标，似乎是峡谷东北方向，一片更加荒凉、乱石丛生的山地。
机会！或许能跟踪他们，找到他们在附近的其他据点，或者至少弄清楚这箱子里是什么！
我心中一动，立刻从断崖裂缝中悄然滑出，借着风沙和地形的掩护，远远地吊了上去。我不敢跟得太近，对方是三个筑基，且训练有素，灵觉必然不弱。我全靠“气感”捕捉他们残留的气息和微弱的灵力波动，以及远超同阶的目力和对环境的熟悉，在乱石和灌木间穿梭，保持着约百丈的安全距离。
三名黑衣修士速度不慢，但似乎颇为顾忌那个箱子，行进间异常平稳。他们专挑人迹罕至、地势复杂的路径，显然不想被人注意。
跟踪了约莫一个时辰，深入那片荒凉山地。这里怪石林立，如同迷宫，风声在石林间穿梭，发出各种诡异的呼啸。那三名黑衣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辨认方向。
我的“气感”中，能隐约感觉到，前方石林深处，有一片区域的气息，与周围荒芜的“气场”格格不入，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人为布置的隐匿阵法波动。那里，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一个临时据点或交接点。
就在我凝神观察前方，准备再靠近一些，看看能否窥见阵法内部情况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地躺在怀中、被“阴髓珠”光膜包裹的黑色令牌，毫无征兆地，猛地剧烈震颤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一种近乎“兴奋”或“暴怒”的剧烈悸动！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霸道的阴冷意念，穿透“阴髓珠”的光膜，狠狠冲击着我的胸口和识海！
嗡——！
我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心神剧震，差点气息外泄！幸亏银针一直握在手中，自发地散发出一股清凉涤荡的意蕴，护住识海，才没有当场暴露。
怎么回事？令牌怎么会突然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是因为靠近了前方那处据点？还是因为……那个黑布箱子里的东西？
就在我惊疑不定，强行压制令牌异动之际，前方那三名黑衣修士，也猛地停下了脚步！为首那人霍然转身，冰冷如毒蛇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百丈距离和重重石障，瞬间锁定了我藏身的方向！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是令牌的异动泄露了气息？还是我刚才那瞬间的气息不稳？
“找死！”沙哑而充满杀意的低吼，如同惊雷般在石林间炸响！
没有任何废话，为首的黑衣人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我藏身之处疾扑而来！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封死了我侧翼的退路！三人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打算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该死！暴露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没有任何犹豫，在那黑衣人首领扑出的瞬间，我便做出了反应——不是硬拼，也不是沿着来路逃窜！对方三人合围，且修为远高于我，正面交锋或直线逃跑，必死无疑！
我的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地向侧后方弹射而出，目标不是开阔地，而是——旁边一处最为密集、怪石嶙峋、通道狭窄复杂的石林深处！同时，右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三根淬毒缝衣针，看也不看，朝着三个不同方向，用尽全力甩出！不求伤敌，只求阻挡、干扰对方的视线和灵觉！
咻！咻！咻！
三根乌光没入石林阴影。
“雕虫小技！”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在石林中穿梭，轻易避开了射向他的毒针，速度不减反增！另外两人也各施手段，或挥袖击飞，或侧身闪过。
但就是这刹那的干扰，让我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我身形如同游鱼，在狭窄的石缝、低矮的石洞间疯狂穿梭，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专挑最难走、最意想不到的路径！
然而，实力的差距太大。那黑衣人首领是筑基中期，速度远胜于我，即使地形复杂，距离也在迅速拉近！另外两人也从侧翼包抄而来，杀机凛然！
“小老鼠，看你往哪儿跑！”沙哑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在身后不到三十丈处响起！一道凌厉无匹的黑色刀芒，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我后背狠狠斩来！刀未至，那森寒的杀意和凌厉的劲风，已让我后背汗毛倒竖！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我眼中厉色一闪，不再逃窜，反而猛地扭身，面向那劈来的刀芒！同时，左手一直紧握的银针，被我以全部的精神力和意念，狠狠刺向自己眉心祖窍穴上方半寸——并非自杀，而是行险一搏，以银针为引，强行刺激、凝聚、并外放我刚刚有所小成的、凝练的意念之力！目标，不是刀芒，也不是黑衣人，而是——他手中那柄散发着浓烈煞气的黑色长刀，与其心神相连的、那一点最微弱的“灵性”或者说“意念附着点”！
这不是灵力攻击，也非物理格挡。而是纯粹以“神”御“针”，以针为媒，发动的、针对对方武器与心神联系薄弱处的、最直接、最凶险的意念冲击！这一招，脱胎于无名静功的“守一”，银针的“镇魂”，古卷残篇的模糊思路，以及我自身对“气”与“神”关联的感悟，乃是我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也最不可控的“神”之手段！
“给我——断！！”
我心中无声嘶吼，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所有的意念，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决绝，都凝聚于银针针尖那一点清冷而锐利的寒芒之上，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到极致的意念尖锥，顺着银针的指向，狠狠刺出！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灵魂被刺穿的锐响。
那劈斩而来的黑色刀芒，在触及我身体前的一尺处，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刀身上流转的森寒煞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紊乱、荡漾！黑衣人首领握刀的手，更是猛地一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刺痛！仿佛他与本命法器之间那丝紧密的联系，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和紊乱！
刀芒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我强忍着识海因过度爆发意念而传来的、仿佛要裂开般的剧痛，和全身气血的逆冲，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向侧方一拧！
唰！
凌厉的黑色刀芒，擦着我的左肩掠过！护体的微弱气血（伪灵力）和衣衫如同纸糊般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飙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但，我没死！躲开了要害！
借着重伤和刀芒的冲击力，我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狠狠撞在一块突出的尖锐岩石上，后背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但我也因此，与那黑衣人首领，再次拉开了数丈距离，并且落在了另一片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黑暗的石缝入口前！
那石缝不知通往何处，内部漆黑一片，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我的“气感”探入，竟感觉如同泥牛入海，被某种混乱的力量干扰、吞噬。
绝地？还是……一线生机？
我已别无选择！
“拦住他！”黑衣人首领从短暂的意念冲击中恢复，又惊又怒，他完全没料到，一个看似只有练气一二层、气息奄奄的“老鼠”，竟能施展出如此诡异、直接攻击神魂联系的手段！这让他心中忌惮大增，杀意也更浓。
另外两名包抄而来的黑衣人，已从两侧逼近，手中法器寒光闪烁，封死了我左右闪避的空间。
前有绝地石缝，后有三大筑基强敌！
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漆黑幽深的石缝，猛地一头扎了进去！
“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黑衣人首领怒吼，当先冲向石缝。然而，那石缝过于狭窄，且内部气息诡异，他身形一顿，略一迟疑。
就这刹那的迟疑，我的身影，已彻底没入石缝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冰冷、潮湿、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石缝并非笔直，而是七扭八拐，不断向下倾斜。我顺着湿滑的石壁，身不由己地向下滑落、翻滚，不知撞了多少次，全身骨头不知又断了几根，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意识渐渐模糊。
只有手中那根银针，依旧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死死吊住我最后一点神智。
怀中的黑色令牌，在进入石缝后，震颤得更加剧烈，那股阴冷霸道的意念，甚至隐隐有突破“阴髓珠”光膜的趋势！仿佛这石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呼唤着它！
不知滑落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已过了漫长岁月。
砰！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只有耳边传来汩汩的、仿佛地下暗河流动的水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却仿佛来自亘古的、低沉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嗡鸣”声。
我瘫在冰冷的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鲜血从口中、从肩膀、从后背不断涌出，带走所剩无几的温度和生机。
怀中的黑色令牌，似乎终于挣脱了“阴髓珠”光膜的束缚，猛地从我怀中自行飞出，悬浮在半空！
令牌表面，那暗金色的毒蛇缠匕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浩瀚、古老、威严、却又充满了无尽阴冷与毁灭气息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缓缓苏醒，从令牌中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黑暗的空间！
那“嗡鸣”声，骤然变得清晰、宏大，仿佛与令牌的意志产生了共鸣！
与此同时，我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在这黑暗空间的深处，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的轮廓。巨大，狰狞，仿佛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而那黑色令牌，正缓缓地，朝着那轮廓飞去……
意识，终于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最后的念头是：这石缝深处……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令牌……又要飞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