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山村夜话
喧哗声打破了山林的静谧,犬吠、呼喝、哭喊,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从东南方向的山林深处传来,那里正是老妪通常前来的路径。
我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气息,身形一动,如同灵巧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攀上了破庙附近一棵枝叶茂密的高大古树,藏身于浓密的树冠之中,透过枝叶缝隙,凝神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林间小径上,一群约莫七八个山民装束的汉子,正神色惶急、步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他们手中拿着柴刀、猎叉,有的还牵着狂吠不止的猎犬。人群中央,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用粗树枝和藤蔓临时捆扎成的简陋担架,抬着一个人。担架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正被一个中年妇人搀扶着,踉跄跟随,口中发出嘶哑的、令人心碎的哭嚎。
那老妪,正是昨夜、前夜来庙中上香祈祷的那位!而她此刻悲痛欲绝的目光,死死锁定的,正是担架上那个一动不动、面色青黑、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身影——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精壮、但此刻却气息奄奄的年轻猎户!
是老妪的孙儿!他竟然被找到了?!但看那样子……
我的“内景视界”瞬间展开,隔着数十丈距离,极力感知过去。
担架上,那年轻猎户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消散,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不祥的、粘稠阴冷的“气场”!这气场充满了“死寂”、“衰败”,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腐烂水草般的腥甜阴湿气息!与我昨夜“感知”到的、那冰冷粘稠的“触碰”感,如出一辙!只是此刻更加浓郁、更加致命!
而且,在他胸口、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诡异的、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边缘呈暗青色、中心发黑的斑块!这些斑块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又肉眼可见地扩散、蔓延!他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嘴角不断溢出带着黑色血沫的白沫。
是毒!而且是极其阴邪、霸道的剧毒!这绝非寻常妖兽或毒虫所能造成!
“快!快抬到庙里去!山神娘娘……求山神娘娘救命啊!”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老者,急声催促着,声音带着颤抖。
人群顿时加快了脚步,哭喊声、催促声、犬吠声混作一团,朝着破庙涌来。
我藏身树上,心跳微微加速。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看这猎户的状态,恐怕凶多吉少。那阴邪毒煞已然深入脏腑,侵蚀生机,寻常手段怕是回天乏术。
他们会进庙吗?这破败的庙宇,能救他?
人群很快来到了庙前空地。那长者指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担架抬进庙内,小心翼翼地将那濒死的猎户放在了神像前的空地上。老妪扑倒在孙儿身边,枯瘦的手颤抖着想去触摸孙儿青黑的脸,却又不敢落下,只是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孙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奶奶……山神娘娘……求您显灵……救救他……救救他啊……”
其他山民也纷纷跪倒在神像前,磕头如捣蒜,哭求着,祈祷着。猎犬被拴在庙外,依旧焦躁不安地狂吠。
庙内,瞬间被悲痛、绝望、以及那浓烈的阴邪毒气所充斥。那原本“稳固清冷”的庙宇“气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负面能量冲击,微微波动起来。
我眉头紧锁。这些人将希望寄托于这泥塑木雕,不过是绝望中的本能反应。这猎户的毒,绝非祈愿所能化解。
就在我犹豫是否要现身,或者悄然离去,避开这摊浑水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供桌。
供桌上,昨夜老妪放下的那个干硬的馒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周围混乱、绝望的“气场”中,它上面那缕被我“加持”的、沉静宁神的意念印记,以及“阴髓珠”那独特的、冰凉滋养的气息,却显得格外“清晰”,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弱却坚定的萤火。
更让我心中一动的是,随着庙内众人悲恸的祈愿和那猎户身上阴邪毒气的弥漫,那馒头上的意念印记,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仿佛被某种力量“触动”了?
紧接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清凉沉静的、带着“阴髓珠”特有气息的波动,从那馒头上悄然散发开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虽然微不足道,却瞬间打破了庙内那混乱负面“气场”的某种平衡,朝着那濒死猎户的方向,缓缓弥漫过去。
这波动极其微弱,凡人和低阶修士绝难察觉。但在我的“内景视界”中,却清晰可见。
它如同最轻柔的薄纱,缓缓覆盖在猎户身上,与那些正疯狂侵蚀他生机的阴邪毒气相接触。
嗤嗤——
仿佛冰与火的交锋,无声,却激烈。
那阴邪毒气,似乎对这缕清凉沉静的气息极为“厌恶”和“排斥”,剧烈地翻滚、抵抗。而“阴髓珠”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和“凝练”,带着一种源自地脉本源的、镇压阴邪的“威严”。
两种气息相互湮灭、消磨。
“阴髓珠”的气息毕竟太弱,如同杯水车薪,很快便被那浓烈的阴邪毒气“吞噬”、“淹没”。但就在其彻底消散的刹那,那猎户胸口一处最严重的、正迅速扩散的墨黑斑块中心,似乎被这缕气息“刺激”了一下,猛地一颤!一缕极其淡薄的、带着腥甜腐臭味道的灰黑色“毒气”,竟然被“逼”出了一丝,从斑块边缘渗出,如同活物般扭曲了一下,随即被庙内混乱的“气场”冲散、稀释。
而猎户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那不断扩散的墨黑斑块,蔓延的速度,似乎……停滞了那么一瞬?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馒头上的意念印记和“阴髓珠”气息,竟然真的对这阴邪毒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克制”与“驱散”作用?!
这发现让我心中剧震!
是“阴髓珠”本身对阴邪之物的克制属性?还是我那“加持”的意念,与老妪的祈愿、庙宇的“气场”产生了某种共鸣,放大了这一丝效果?亦或是……这猎户命不该绝,冥冥中有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这证明了,我的“气”,我的银针,我对“意念”和“气场”的运用,或许……真的能在这种情况下,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之前那种虚无缥缈的“感应”,而是切切实实的“干预”!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理智的警告也随之而来。
风险!巨大的风险!
这猎户所中之毒,诡异霸道,绝非寻常。我能“看”到那毒气中蕴含的阴邪与暴戾,其源头恐怕非同小可。贸然插手,不仅可能救不了人,反而会引火烧身,将这恐怖毒煞引到自己身上!以我现在的状态,一旦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一旦暴露,我如何解释?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术”的陌生人,如何取信于这些惊慌失措的山民?若是被他们当作“妖人”或“灾星”,反而麻烦。
更重要的是,我自身的秘密,银针、“阴髓珠”、新生“气”……绝不能暴露!
救,还是不救?
我死死盯着庙内那濒死的猎户,那悲痛欲绝的老妪,以及供桌上那个看似平凡、却刚刚展现了不凡的馒头。脑海中,昨夜老妪虔诚跪拜的身影,与此刻她绝望的哭嚎,不断交替闪现。
胸口的“气旋”,似乎也感应到了我内心的激烈挣扎,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传递出一丝冰冷而坚韧的韵律。手中的银针,传来清冽的凉意,让我躁动的心神,缓缓平静下来。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
然后,睁开。眼中再无犹豫。
救!
但,不能以真身面目。不能暴露底牌。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那么……就以这庙宇为“场”,以那馒头为“引”,以我独特的“气”与“意”为“针”,进行一次……隔空的、“遥控”的尝试!
能否成功,未知。能救几分,未知。但,至少尝试过,问心无愧。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庙内。此刻,山民们的祈祷已近乎绝望,那长者看着孙儿越来越差的脸色,也已是老泪纵横,束手无策。
时机,就在此刻。
我悄悄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阴髓珠”。这一次,我没有将它贴近馒头,而是将它轻轻握在左手掌心,同时,右手捏紧了银针。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一种极致的“空明”与“专注”。无名静功运转,胸口的“气旋”缓缓旋转,与手中“阴髓珠”的冰凉气息产生共鸣。右手的银针,针尖遥指庙内,指向那供桌上的馒头,更指向馒头旁、那濒死的猎户。
首先,是“借场”。我以意念为引,尝试“连接”这座破庙本身那“稳固清冷”的“气场”。庙宇虽破,但那股历经岁月、沉淀了无数香火愿力(哪怕早已断绝)和地脉灵性的“场”,依旧存在,且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微弱的排斥。我要借的,就是这份“排斥”之力,为我的“干预”提供一个相对“洁净”和“稳固”的“平台”。
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出,与庙宇的“场”接触、融合。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的“感受”与“共振”,而是主动的、小心翼翼的“引导”与“借力”。我仿佛化身庙宇的一部分,感知着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那尊泥塑神像,乃至空气中残留的、老妪和众人悲恸的祈愿意念。
渐渐地,我感觉到,庙宇的“气场”似乎“活”了过来,以我所在的古树(作为意念锚点)和那供桌上的馒头(作为意念与“阴髓珠”气息的承载点)为两个节点,隐隐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无形的“力场”。
接着,是“注气”。我从胸口“气旋”中,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新生“气”。这缕“气”精纯无比,且经过一夜的修炼,带上了一丝庙宇“气场”特有的“稳固”与“清冷”意蕴。我将其缓缓注入右手的银针。
银针微微一颤,针尖那点清冷银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练、内敛。针体内部,那冰蓝与火红交织的暗纹,仿佛星河般流转,与“阴髓珠”的气息隐隐呼应。
然后,是关键一步——“隔空施为”。我以银针为“笔”,以那缕融合了庙宇“气场”意蕴和“阴髓珠”气息的“气”为“墨”,以意念为“腕”,开始隔空“书写”。
目标,并非直接作用于猎户身体(距离太远,且毒煞太强,极易被反噬),而是——那供桌上的馒头!
我引导着那缕“气”,通过银针,以一种极其玄妙、连我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韵律和轨迹,隔空“灌注”进那馒头之中!不仅仅是简单的“加持”意念,而是尝试“激活”馒头内本就存在的、那缕沉静宁神的意念印记,并以我的“气”为“薪柴”,以庙宇“气场”为“炉鼎”,进行某种程度的“加持”与“转化”,将其暂时“催化”成一个微型的、能持续散发“驱邪”、“宁神”、“固本”气息的“源点”!
这过程对意念的消耗极大,对“气”的控制要求也极高。我感觉额头瞬间见汗,识海传来微微的胀痛。但我咬牙坚持,心神前所未有的集中,银针在我手中稳如磐石,针尖的银芒稳定地亮着,与数十丈外庙内的馒头,建立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
终于,当我感觉到那缕“气”即将耗尽,意念也濒临极限时——
嗡!
那供桌上的馒头,似乎无人察觉地,轻轻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清晰、凝练、稳定了数倍的清凉沉静气息,如同涟漪般,以馒头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这股气息,不再微弱飘忽,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温和却坚韧的“驱逐阴邪”、“安抚生机”、“稳固魂魄”的意蕴!
这气息扩散开来,首先触及的,便是跪在馒头前、悲痛欲绝的老妪。她浑身一震,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竟不由自主地低弱了下去,浑浊的眼中,绝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的清凉感冲淡了一丝,多了一点点茫然的怔忡。
紧接着,气息笼罩了地上的猎户。
嗤嗤嗤——!
更加明显的、无声的“交锋”爆发了!猎户身上那浓烈的阴邪毒气,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疯狂地翻滚、涌动,试图扑灭这缕清凉气息。而馒头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依旧不敌毒气的总量,却异常“顽固”和“精纯”,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死死缠绕、渗透、消磨着那些最活跃、最具侵蚀性的毒煞,尤其是心口、眉心等要害之处。
猎户身体的抽搐,明显减缓了!嘴角溢出的黑血白沫,也停止了增加!那墨黑斑块的扩散,彻底停滞!甚至,在眉心、心口等几处,斑块的颜色,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淡化了一丝丝?
“有……有救了?!山神娘娘显灵了!!”那一直关注着孙儿的长者,第一个发现了这细微的变化,猛地瞪大眼睛,激动得胡须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其他山民也纷纷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的猎户,又看看那毫无变化的神像,最终目光落在了供桌上……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馒头上?虽然不明所以,但孙儿(同伴)情况不再恶化,甚至略有好转,这足以让他们濒临崩溃的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快!继续求!山神娘娘显灵了!心要诚!!”长者嘶声喊道,带头更加用力地磕头。
庙内,悲恸的哭嚎变成了更加急切的、带着希望哽咽的祈祷。
而我,在古树上,缓缓收回了银针,针尖银芒熄灭。脸色微微苍白,识海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胸口“气旋”的旋转也略显滞涩。刚才那番隔空施为,消耗远比预想的大。
但看着庙内猎户身上毒煞被稍稍遏制,看着那老妪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感受着馒头持续散发出的、稳定的清凉气息,我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成了。虽然只是杯水车薪,虽然距离解毒还差得远,但至少,暂时吊住了他一线生机,阻止了情况继续恶化。
这就够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以及……是否有其他机缘了。
我将“阴髓珠”收回怀中,银针紧握。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调整呼吸,恢复着消耗的心神与“气”。
庙内的喧嚣祈祷声,山民们重新燃起的希望,与山林间的风声鸟鸣,渐渐混合在一起,飘向远方。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山脊,金色的光芒洒满山林,也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前路依旧凶险,自身依旧弱小。
但这一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我以我微薄而奇特的方式,悄然改变了一丝既定的轨迹。
这或许,便是这条未知之路上,注定要面对的风景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