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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铁韵记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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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沈府夜话

萧韵没想到,沈括会请他去家里。

那天傍晚,沈括来得比平时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他才匆匆走进巷子,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裤腿上又沾了些泥点子,一看就是赶路赶的。

萧韵正在门口收拾工具,见他来,放下手里的钳子。

“今天怎么这么晚?”

沈括走到跟前,喘了口气。

“家父今日在家,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萧韵愣了一下。

“你爹?请我?”

沈括点点头:“家父说,先生修好了浑天仪,又教了我许多东西,理当当面致谢。”

萧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又看了看满手的铁锈和油污。他这些天活多,手上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锈迹,衣裳上也溅了不少火星烧出的小窟窿。

“我这副样子,去你府上?”

沈括笑了笑:“先生不必顾虑。家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萧韵犹豫了一下。

他这辈子,还没进过官宦人家的门。在江都府的时候,最多也就是给衙门的差役修修刀枪,连大堂都没进去过。现在要去一个当官的家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沈括那眼神,又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想了想,转身进屋。

媳妇正在灶前烧火,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萧韵挠了挠头。

“那个沈括,他爹要请我去他家里。”

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墙角翻出那件还算干净的短褐——是过年时候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她把衣裳递给他。

“换上这个。”

萧韵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

“换不换都一样,都是打铁的。”

媳妇瞪了他一眼。

“换。人家请你去,是看得起你。穿得体面点,也是给人家面子。”

萧韵没再说什么,把身上的破短褐脱下来,换上那件干净的。媳妇又端来一盆水,让他洗手洗脸。他洗了好几遍,手上的黑印子还是洗不干净,嵌在指甲缝里的那些更是没法子。

“行了,”媳妇说,“就这样吧。人家知道你是干这行的,不嫌你手黑。”

萧韵点点头,跟沈括走了。

沈府在城东,离大相国寺不远。萧韵跟着沈括走过一条条街,越走房子越齐整,越走路越宽。青石板路干干净净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里探出些树枝来,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走到一座宅院门口,沈括停下来。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上头写着两个大字——沈府。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映在门上,显得格外暖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大相国寺门口的小一些,但也够气派的。

沈括领着萧韵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长廊。

长廊两边是些花木,这个时节没什么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地上铺着鹅卵石,走上去沙沙响。穿过长廊,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间书房门前。

沈括推开门,往里让了让。

“先生,请。”

萧韵深吸一口气,跨进门去。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书。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着。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家常的道袍,留着三缕长髯,眉眼间和沈括有几分相似。

沈括上前行了个礼。

“父亲,这位就是萧先生。”

萧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行什么礼,只是拱了拱手。

“草民萧韵,见过沈大人。”

沈周站起身来,还了一礼。

“萧匠人不必多礼。请坐。”

萧韵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浑身不自在。这椅子比他家那张三条腿的板凳舒服多了,可他坐着反而不习惯,总觉得太软,使不上劲。

沈周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笑了。

“萧匠人不必拘束。括儿这些日子常去你那里,回来就说你手艺如何了得,如何教他看东西。老夫一直想当面致谢。”

萧韵连忙摆手。

“沈大人言重了。草民就是个打铁的,哪有什么教的。令郎聪明,自己琢磨出来的。”

沈周摇摇头。

“括儿这孩子,自幼喜欢格物,看见什么机关都挪不动步。可书上写的,终究是纸上谈兵。你教他看实物,教他动手,这才是真学问。”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放在书案上。

“萧匠人,你可认得这些?”

萧韵凑过去一看,是几本旧书,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草民不识字。”

沈周点点头,也不意外。他把书翻开,指着里面的图。

“那这些图呢?”

萧韵低头看去。图上是星图,密密麻麻的点,连成一个个星座,旁边标注着一些字。

他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其中一处。

“这是北斗。”

沈周眼睛一亮:“你认得?”

萧韵摇摇头:“不认得字,但认得星星。晚上抬头就能看见,北斗七星,这个是天枢,这个是天璇,这个是天玑,这个是天权……”

他一口气把七星的名字都报了出来。这些都是小时候师父教的,说打铁的人得会看星星,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该生火,什么时候该收工。

沈括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连忙掏出小本子要记。沈周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幅图。

“这个呢?”

萧韵看了看。那是一幅更大的星图,画着整个天空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分成二十八片。

“这是二十八宿。这个是角宿,这个是亢宿,这个是氐宿……”

他又一个一个指认出来。这些也是师父教的。师父说,星星是天上的铁,看着它们,就知道自己在地上的位置。

沈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萧匠人,你读过星象的书?”

萧韵摇摇头。

“没读过。草民就是晚上睡不着,躺着看天,看多了就记住了。”

沈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把那几本书往前推了推。

“萧匠人,这是《大衍历》的星图。是唐朝一行和尚编的历法,算的是天象,定的是节气。你来看看,这图上画的,和你看的,一样不一样?”

萧韵愣了一下,凑过去仔细看。

他看了很久。从北斗看到二十八宿,从二十八宿看到五大行星,从五大行星看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星。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跟自己晚上看见的星星比对。

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沈周注意到他的表情。

“怎么?不对?”

萧韵指了指图上的一处。

“这颗星,草民记得,不该在这儿。”

沈括凑过来:“先生说的是哪颗?”

萧韵指着图上的一颗小星:“这颗,在北斗附近。草民记得,它应该在北斗的勺子把旁边,离天枢不远。可这图上,它离得远了,快到天璇边上了。”

沈周和沈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萧韵又指着另一处。

“还有这儿,这颗星,草民记得它应该在东方,春天的时候看得最清楚。可这图上,它画在西边。”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周。

“沈大人,这图是不是画错了?”

沈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萧匠人,这图没画错。这是唐朝的星图,画的是唐朝时候的星象。现在是大宋庆历六年,离唐朝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星星的位置,是会变的。”

萧韵愣住了。

星星的位置,会变?

他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年的星星,从没想过星星还会动。北斗就是北斗,二十八宿就是二十八宿,它们不就在那儿吗?怎么会变?

沈括在旁边轻声解释:“先生,星星其实一直在动,只是动得慢,一年两年看不出来,几十年上百年,就能看出来了。这叫岁差。书上说,是晋朝的虞喜发现的。”

萧韵蹲在那里,盯着那张星图,半天说不出话来。

星星会动。

他看了二十年的星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小时候在江都府看的星星,和现在在汴梁看的星星,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只是一点点的差别,不注意就忽略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铁会锈,人会老,天也会变。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沈周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问:“萧匠人,你可愿看看《大衍历》的全本?”

萧韵抬起头来。

“草民不识字。”

沈周摆摆手。

“不识字的,可以看图。这历法里,除了星图,还有日影图、漏刻图、晷影图。你既然看得懂星星,说不定也看得懂这些。”

他从书架上又抽出几本书,放在萧韵面前。

萧韵低头看去。

这回不只是星图了,还有各种奇怪的图。有的是画着日影的,一根杆子立在地上,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有的是画着漏刻的,几个铜壶叠在一起,水一滴一滴往下漏;有的是画着晷影的,一个圆盘上刻着刻度,中间插着一根针。

他看得入了神。

这些图,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可那些能看懂的,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日影的长短,和节气有关。漏刻的快慢,和时辰有关。晷影的角度,和太阳的位置有关。这些他平时打铁时隐约感觉到的东西,原来早就被人画成了图,写成了书。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周。

“沈大人,这些书,草民能多看看吗?”

沈周点点头。

“括儿常去你那里,让他带几本去就是。不过这些是官刻本,不能损坏,看完要还回来。”

萧韵连忙点头。

“草民晓得。草民就是看看图,不写字,弄不坏。”

沈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萧匠人,你一个打铁的,怎么对这东西感兴趣?”

萧韵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草民也不知道。就是看见这些东西,心里痒痒,想弄明白它们是怎么动的。”

沈周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星。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括儿,”他说,“你去让人备些茶点来。”

沈括应了一声,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萧韵和沈周两个人。

萧韵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书,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看。

沈周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后坐下。

“萧匠人,”他忽然开口,“你从南唐来,路上可还顺利?”

萧韵愣了一下。

“还……还行。”

沈周点点头。

“括儿跟我说过,你是在军械坊干过的。南唐的军械坊,打的都是好刀好枪。你能从那里出来,还能带着妻儿一路走到汴梁,不容易。”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容易。”

沈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汴梁城大,人多,规矩也多。你一个外乡人,在这里站稳脚跟,更难。”

萧韵点点头,没说话。

沈周继续说。

“括儿喜欢你,想跟你学东西,我不拦着。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看见新奇的东西就走不动路。你能教他看实物,教他动手,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只是有句话,老夫想提醒你。”

萧韵抬起头来。

“大人请说。”

沈周看着他,缓缓开口。

“汴梁城的人,眼睛都亮。你有本事,迟早会有人盯着你。那些人,有些是真心求教,有些是好奇,还有些,是另有所图。你要自己心里有数。”

萧韵愣了一下。

另有所图?

他想起刘三,想起钱掌柜,想起那天来过的那个官员。那些人的眼神,确实不一样。

“多谢大人提醒。”他说,“草民记下了。”

沈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括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仆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碟点心和一壶茶。

沈括把托盘放在书案上,给萧韵倒了一杯茶。

“先生,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茶,家父平时舍不得喝。”

萧韵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茶水清亮亮的,冒着热气,一股香味飘进鼻子。他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甜,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股子清香。

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沈周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萧匠人,”他说,“你那些手艺,是跟谁学的?”

萧韵放下茶杯。

“跟师父。江都府军械坊的老师父,姓陈。”

沈周点点头。

“他还在吗?”

萧韵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南唐打仗的时候,军械坊被烧了,他没跑出来。”

沈周沉默了一会儿。

“可惜了。”

萧韵没说话。

沈括在旁边听着,也没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一会儿,沈周站起来。

“天色不早了,萧匠人回去还要走一段路。括儿,你送送。”

萧韵连忙站起来,行了个礼。

“多谢沈大人。”

沈周摆摆手。

“不必多礼。日后有空,常来坐坐。”

萧韵点点头,跟着沈括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间书房。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照着窗纸上的人影。

他想起自己那个窝棚,想起媳妇,想起灶膛里的火。

都是亮堂堂的。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亮。

沈括走在他旁边,忽然问。

“先生,家父跟你说了什么?”

萧韵想了想。

“他说,汴梁城的人眼睛都亮,让我心里有数。”

沈括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萧韵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就是让我小心点吧。”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你小心谁?”

萧韵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谁都小心点吧。”

沈括没再问。

两人走到门口,沈括站住了。

“先生,我送你到巷子口。”

萧韵摇摇头。

“不用。你回去吧,外头冷。”

沈括站着没动。

萧韵看着他,忽然问。

“你爹平时都这样?”

沈括愣了一下。

“哪样?”

“跟人说话。问东问西的。”

沈括想了想。

“家父平时话不多。今天跟先生说的,算多的了。”

萧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那条街,走进另一条街。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他把短褐裹了裹,加快脚步往城南走。

走到那片菜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地里的菜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个老农早就回去了,只剩下一地的菜,在风里晃着。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沈周说的话。

“汴梁城的人,眼睛都亮。你有本事,迟早会有人盯着你。”

盯着他干什么?

他一个打铁的,有什么好盯的?

可他又想起刘三看他的眼神,想起钱掌柜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个官员看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窝棚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媳妇还醒着,坐在床上等他,见他回来,连忙下床。

“怎么这么晚?”

萧韵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沈周让他看那些书的时候,媳妇愣住了。

“他让你看他家的书?”

萧韵点点头。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爹,那沈大人,是看得起你。”

萧韵蹲在灶前,拨了拨将灭的炭火。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萧韵想了想。

“没怎么想。人家看得起我,我就好好干。以后人家有活找我,我就好好干。就这么简单。”

媳妇点点头,没再问。

萧韵拨了一会儿炭火,忽然开口。

“媳妇,你知道吗?星星是会动的。”

媳妇愣了一下。

“啥?”

萧韵把沈括说的岁差解释了一遍。说星星不是不动的,是慢慢动的,几十年上百年,就能看出来。

媳妇听得半懂不懂,只是点点头。

萧韵也不指望她懂,就是想说。

说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天漆黑一片,只有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北斗还在那儿,勺子把指着北方。

可沈括说,它在动。虽然慢,但确实在动。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铁会锈,人会老,天也会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媳妇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往里挪了挪。

萧韵脱了衣裳,躺到她旁边。

“他爹,”媳妇忽然说,“那个沈大人,是不是想让你去他府上干活?”

萧韵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没说。”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他想让你去,你去吗?”

萧韵想了想。

“不去。”

“为啥?”

萧韵看着头顶黑乎乎的秸秆。

“我去了他府上,谁给你打铁?”

媳妇没说话。

萧韵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我不去。咱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媳妇也握了握他的手。

外头的风还在吹,窝棚的秸秆沙沙响。可那声音听着,不吵。

萧韵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想起那张星图,想起那些会动的星星。

它们还在转,还在动,还在走。

从古到今,都是这样。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